第一卷 第26章 定风波
第一卷 第26章 定风波 (第1/2页)林昭微微一愣。
这个问题很是突兀,带着一种久违的、父亲问儿子学业般的家常意味。
可是场合不对。
林昭思忖了一会儿,缓缓道:“儿臣病中耽搁了不少时日,如今身子好些了,每日仍读《资治通鉴》,偶尔翻翻洪武八年以来历年户部奏销档册。宋濂先生从前教儿臣的那些,儿臣不敢荒废。”
“宋濂,”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教你的东西,你还记得多少?”
“记得。他说为君之道,宽猛相济。恩在明处,威在暗处。明处是德政,暗处是纲纪。两者缺一,君王便立不住。”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林昭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掠过一道极浅的波痕。
“你二弟走之前,跟朕辞行。跪在乾清宫门口磕了三个头,说‘儿臣此番回去,一定好好做’。朕问他‘好好做’是怎么做,他说……”
朱元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捻佛珠的手指缓缓地拨过一颗:“他说‘大哥说了,让儿臣拿出秦王的气度来’。”
林昭的心口微微一紧。
“你二弟说这话的时候,”朱元璋缓缓道,“朕就在想,你在他面前说的,真的是让他拿出气度来么?”
林昭抬起头来,迎上朱元璋的目光。
目光深邃,像是河面下的水,你看着它一动不动的,但你知道它深不见底。
“儿臣说让他拿出秦王的气度,”林昭道,“是说给他听的。儿臣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让他回了西安之后,该做什么事都有人看着。”
“他做得好,是他的;他做得不好,也是他的。父皇放了他这一回,天下人都看见了。他若把这份恩典当成了纵容,那他下一次犯的事,就不是儿臣求情能救得回来的了。”
“嗯,”朱元璋点点头,又道,“标儿,你方才在朝上听见那些弹章了?”
“听见了。”林昭回答道。
“那你觉得,蓝玉说的是实话吗?”
话题转得陡,语气却平得像是仍在问功课。
林昭知道,这一番谈话,决定了蓝玉的命运。
“父皇问的是哪一句?”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就一句一句说。”
“第一句,”林昭答道,“凉国公说他不知情。这话,儿臣信一半。”
“信一半?”
“蓝福在外圈地、杀人、行贿,蓝玉若说全程知情,那他是傻子;若说全程不知情,那他是瞎子。”
“他自己的义子在京郊干了什么,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见。但他恐怕也真的不知道蓝福把事闹到了出人命的地步,以蓝玉的性子,若是早知出了人命,他会自己出手摆平,而不是让蓝福去通政使司送银子。”
朱元璋捻佛珠的动作顿了一下:“第二句呢?”
“第二句——蓝玉说蓝福畏罪自尽。这话,儿臣信一半,也存一半。”
“存什么?”
“存的是,蓝福就算真的自尽了,凉国公府为何要连夜把尸首拉去城外埋了?若是堂堂正正的畏罪自尽,报官验尸、结案存档,才是正理。”
“连夜掩埋,反而像在遮掩什么。”林昭接着道,“但儿臣也替蓝玉想了一层,他恐怕不是有心遮掩,是怕。怕锦衣卫把尸首拿去查验,查出些他不愿让人知道的事来。”
“他慌的是自己人办事不干净,倒未必是这事的主使。”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你若是朕,朕该怎么处置?”
“儿臣不敢,父皇其实心中早有决断。”
“我的决断是我的,你只管讲你自己的就行。”朱元璋道。
林昭顿了一会儿,斟酌着语言。
他不能替蓝玉求情太重,也不能落井下石。
他要在这一问一答之间,让朱元璋既看见他对蓝玉的维护,又不觉得他在袒护。
“儿臣以为,蓝玉该罚,但不能罚得太重。该查,但不能查得太绝。”
“怎么说?”
“蓝玉的罪,在骄不在谋,在疏不在恶。他若真有不臣之心,不会让自己的义子去京郊圈几块地、打几个佃户,弄得满城风雨。”
“他就是一贯太狂、太骄、太不把人放在眼里,才让下面的人有样学样,惹出祸来。这种罪,该用枷锁锁住他,用家法管住他,却不该用砍头来了结他。”
林昭抬起眼,“父皇若今日重办了蓝玉,满朝武将都会觉得,连打了几十年仗的国公都保不住,将来谁还敢替朱家卖命?”
朱元璋倒背着手,走在前面。“哦?那不重办,如何能堵住百姓悠悠之口?”
林昭暗叫不好,看来回答并没有让朱元璋满意。
朱元璋的性格远不止历史书上那么寥寥几个词,从底层崛起的帝王,心里的东西是猜不透的。
得亏自己成了朱标,朱标这个名字就带着至少十块免死金牌。
要是穿成个其他的官员,这一个月至少死几回了。
接下来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因为实在是无法在稳住帝王心的同时保住蓝玉的命,将错就错。
“父皇可以罚重一些。”林昭答道,“让他从那个‘大将军’的位子上退下来歇一歇,却不必把他从国公的位子上赶下去。”
“这样既让文官们看见了朝廷的威严,也让武将们看见了朝廷的恩典。”
“至于蓝福的死活。父皇让锦衣卫继续去找就是了。找到了,便是蓝玉说谎;找不到,就是蓝玉做贼心虚。这根线收不收,什么时候收,收多紧,最终都在父皇手里。”
朱元璋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林昭——这是他最爱的儿子,道:“标儿,你方才说的那些,是在替蓝玉求情,还是在替朕出主意?”
林昭迎上去:“儿臣若说只是替父皇出主意,那是假话。蓝玉是儿臣的母舅,儿臣不想看他死。但儿臣若说只是替他求情,那也是假话。”
“标儿,”朱元璋叹了口气,说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朕听着都像是替蓝玉想好了退路。你替他想好了怎么活,替朕想好了怎么放过他,替满朝武将想好了怎么咽下这口气。可你有没有想过,朕今日若照你说的办了,文官们会怎么想?”
“权力,在于平衡。”
林昭的脊背微微一紧。
“朕杀胡惟庸,杀李善长,杀那些人的时候,你还小。”朱元璋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木头里,“那些年,每一个都有人替他们求情,每一个都说‘陛下若杀了他们,满朝官员会寒心’。”
“朕若听了那些话,今日坐在这把椅子上的——还是朕吗?”
林昭默然。
“你没见过那几年的朝堂。满朝文武,人人都知道胡惟庸揽权,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
“后来朕杀了他,废了中书省,六部直接对朕负责。从那天起,朕才真正把权柄拿稳了。标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昭微微垂首:“因为父皇把分出去的权力收了回来。”
“是收回么?”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朕是抢回来的。”
“权力这东西,从来没有人会让给你,都是你一只手拿住了,另一只手攥紧了,别人才知道你拿得住、攥得紧。”
“你今日替蓝玉求情,说‘骄而不谋’,可骄而不谋的人,若没有人管着,迟早会变成骄而敢谋。朕容得下一个骄横的大将军,但朕容不下一个觉得自己可以不用跪的大将军。”
“你替武将们想好了,可你替朕想过了吗?朕若放了蓝玉,明日王朴的弹章就会更厚。后日刘观就会参朕‘畏于权贵’。再后日袁泰就会说‘天子不能制一骄臣’,你让朕到时候怎么答?”
朱元璋紧紧盯着林昭,林昭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知道朱元璋在等什么。
“儿臣替父皇想了。”林昭道,“父皇杀胡惟庸,是因为他揽权。杀那些功臣,是因为他们威胁到了咱。”
“可蓝玉,这些年他所有的罪状,最大的那一桩也只是骄横。一个骄横的大将军,罪不至死。父皇今日若重办了他,固然能镇住文官们的嘴,可大明四边的仗谁来打?”
林昭顿了顿,道:“父皇比儿臣清楚,塞外的鞑靼人虽然捕鱼儿海一战被打残了,可他们的残部还在漠北游荡。今年三月,父皇刚遣都督周兴总兵扫荡兀良哈三卫,讨故元逆臣也速迭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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