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炉火
第十二章 炉火 (第2/2页)李言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横刀放回案上,转身走到那堆铁锭旁边,弯腰摸了摸最上面那块。铁锭表面粗糙,生了薄薄一层锈,但敲上去声音很实。
“力士。”
“老奴在。”
“勉县到成都的路,现在还在下雨没有。”
高力士想了想。“今天这雨是从西往东走的。勉县在东边,应该已经停了。”
“路通不通?”
“陈将军出发前说过,勉县到成都这段路一直在用,护路的人没断过。”
“那就好。”李言转过身对石掌柜说,“你这堆铁先用着。用完了,勉县有铁。勉县的铁是天宝初年存在那里的,本来是准备修褒斜道栈道用的,栈道没修完,铁还在。朕派人去调。”
石掌柜脸上的愁容散了一些,但还是拧着眉头。“陛下,小人还有一个事。风箱。”
“风箱怎么了?”
“铺子里就一架风箱。三个徒弟轮着拉,一天拉到晚也供不上两个炉子。要打出您说的数,至少还得再添两架。可成都府没有做风箱的匠人,上回小人想添一架,打听了一圈,最近的风箱匠在绵州,等他把风箱送过来,至少一个月。”
高力士忽然插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石掌柜,你说的是上回。现在是这回。崔府尹的清单上,成都府的民夫明天开始征调。你开个单子,要什么材料,要几个帮手,要什么尺寸,明天送到府衙。风箱不用等绵州,让民夫把材料给你运来,你自己做。”
“高将军说得对。”石掌柜用力点头,“风箱小人自己能做。鸡毛、牛皮、杉木框,再要两个手巧的木匠帮工。”
“木匠崔圆的清单上也有。明天一起给你派来。”李言说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你做矛头的时候,比将作监的规制薄半分。”
石掌柜愣了。“薄半分?”
“薄半分,轻一些,透甲更深。蜀中叛军甲胄少,这个矛头对付他们更狠。”
石掌柜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猛地点头。他不是听懂了战术,他是听懂了“比将作监薄半分”这句话的分量。将作监是朝廷的脸面,天子亲自开口说将作监的规制可以改,这是把他这个打铁匠的手艺放在了将作监上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但炉火太旺,照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李言已经跨出了门槛。高力士撑开伞跟上来,石掌柜追到门口想跪送,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站稳了,冲着李言的背影喊了一句:“陛下,刀柄上的缠绳,小人都用新麻绳,不用旧的。”
李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旧麻绳打滑。上了战场手上有汗,握不紧。新麻绳扎手,越握越紧。”
李言没有接话。他站在巷子里,雨丝很细,落在肩上几乎感觉不到。他看了石掌柜一眼,转身走了。
走在巷子里,高力士把伞往李言那边倾了倾。雨很小,小到不打伞也不会湿透,但高力士还是举着。
“大家,老奴想了一路,有个事还没想明白。”
“什么事。”
“您给太子的信,为什么通篇不提政治,只写张五郎?”
李言没有立刻回答。两个人走出巷口,上了大街。雨后的街上人不多,几个挑担子的小贩在收摊。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远处灶房飘出来的柴烟。
“因为写政治他会防。他身边有裴冕,有李辅国,还有一群从长安跟到灵武的旧臣。朕写一句政治,他们能解读出十句。但朕写张五郎,他们解读不了。”
“为什么解读不了?”
“因为张五郎是真的。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十七岁,哥哥死在潼关,在马嵬驿抱着破旗发抖,在褒斜道上用秃笔画叉叉圈圈,在剑门关被韦见明说字写得不如用刀刻。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裴冕读到这里会去查,李辅国会去问。他们查得越细,就越发现一件事——朕在蜀中做的事,他们编不出来。”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开元通宝,在指间慢慢转。
“大家,您这是在用真事打假仗。”
“他那边全是虚的。灵武朝廷,监国之权,百官联名上书——全是虚的。虚的东西怕什么?”
“怕实的东西。”高力士说。
“对。朕给他写一封全是实事的信。每一句都在说朕在做什么。他不回,就是他在躲。他回了,就得也拿实事来比。他拿不出来。他在灵武,除了一个朝廷的名义,什么都没有。”
高力士把铜钱攥在手心里。他低头走了几步,忽然说:“大家,老奴有个感觉。”
“什么感觉。”
“您这封信,太子殿下读了之后,不会马上回。”
“为什么?”
“因为他要等。等崔圆的铁匠铺开工的消息传到灵武,等巴郡粮仓归了您的消息传到灵武,等韦见明在剑门关说的话传到灵武。他要等到所有这些消息都到了,才敢回您的信。而等到那时候——”高力士顿了一下,“他就更不敢回了。”
李言在街口停下了脚步。身后是城西,铁匠铺的风箱声还在呼哧呼哧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让他等。”他说,“朕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