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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库

第6章 旧库 (第1/2页)

长丰旧库不在船行大院里。
  
  它在下游渡口后面,一片废弃的药仓深处。
  
  长丰船行当年还叫长丰药铺时,所有药材都从那里出入。后来船行做大,货仓迁到新码头,那片旧仓便渐渐荒了。洛水人都知道那里有几间老屋,却很少有人过去。
  
  因为那里太湿。
  
  湿得墙皮脱落,木柱发霉,连风吹进去都带着一股陈年药味和水腥味。
  
  柳行赶到时,旧库外已经围了很多人。
  
  长丰的人先到。
  
  何照站在最前面,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他手里也有一把铜钥匙,显然旧库不止一道门。身后是十几个青衣护卫,还有几个灰头土脸的船工,大约是刚从西仓救火赶来。
  
  白浪帮的人也到了。
  
  高瘦汉子握着铁篙,身边跟着二十来个帮众。昨日旧桥头没能动刀,他们心里那口气还没散,如今听说长丰旧库被打开,个个眼里都像压着火。
  
  官差来得最慢,却最会摆阵。
  
  两个捕头带着十几个衙役站在库门旁,嘴上说“奉命查封”,手却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直往何照和白浪帮之间扫。
  
  看热闹的人更多。
  
  船工、货郎、死者家属、镇上百姓,沿着湿泥路站成一圈。人一多,话就多。话一多,旧事就像被风翻起来的纸灰,到处都是。
  
  “听说旧库里藏着断桥案的真账。”
  
  “真账?十年前官府不是定过案了吗?”
  
  “定案有什么用?我表叔当年就在桥边,他说那桥塌得邪门。”
  
  “长丰这回怕是压不住了。”
  
  “白浪帮也不干净,他们这些年打着替旧案讨公道的旗号,抢了多少船?”
  
  柳行站在人群边缘,听了一会儿。
  
  为光站在他旁边,手里仍是那把裁纸小刀。
  
  她看起来不像来查案。
  
  更像来买纸。
  
  柳行问:“你觉得谁开的旧库?”
  
  为光说:“你觉得呢?”
  
  柳行看向库门。
  
  旧库大门上的铜锁已经断了。
  
  不是用钥匙开的。
  
  锁口被某种极薄极利的东西切开,断面很齐。门缝旁有一道浅浅的水痕,像有人刚从河里上来,鞋底还没干。
  
  “摘星台。”柳行说。
  
  “为什么不是白浪帮?”
  
  “白浪若开了旧库,不会喊得满镇皆知。他们会先把里面的东西搬走,再拿出来逼长丰。”
  
  “长丰呢?”
  
  “长丰若自己开库,也不会挑西仓失火之后。”
  
  为光点头:“继续。”
  
  柳行看着门口那道水痕。
  
  “摘星台先烧西仓,引开长丰,再派人开旧库。可他们没有悄悄拿完就走,反而让消息传出来。”
  
  “为什么?”
  
  柳行沉默片刻。
  
  “因为他们不怕乱。”
  
  为光看了他一眼。
  
  柳行低声说:“他们甚至想要乱。旧库里可能有东西,他们要拿;但旧库外这些人,他们也想用。”
  
  为光说:“不错。”
  
  这两个字来得很轻。
  
  却让柳行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他刚要往前走,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何照已经同官差吵起来。
  
  “旧库是长丰私产,凭什么查封?”
  
  一个胖捕头摸着胡子,慢悠悠道:“何少东家,话不能这么说。如今有人报官,说此处藏有十年前断桥案旧证。既涉命案,官府当然要查。”
  
  何照冷笑:“十年前官府说是桥旧失修,如今又说涉命案。你们官府的口风,倒比洛水风向还会转。”
  
  胖捕头脸色一沉:“何照,你这是讥讽官府?”
  
  白浪帮高瘦汉子在旁边笑了一声。
  
  “何少东家急什么?若旧库里没鬼,让大家看一眼不就完了?”
  
  何照看向他:“轮得到你白浪说话?”
  
  高瘦汉子把铁篙往地上一顿:“十年前死的人里,有三个是北岸的人。轮不轮得到,不是你长丰说了算。”
  
  两边气又紧起来。
  
  围观的人往后退。
  
  柳行看见昨日那个老妇人也在人群里,她身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少女穿着青布衣裳,发辫用白绳系着,脸色很白,却一直盯着旧库门。
  
  陈四没有来。
  
  但柳行知道,这少女大概就是陈四养大的那个遗孤。
  
  她也在等旧库里的答案。
  
  何照忽然看见柳行,眼神一动。
  
  “柳公子来了。”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看向柳行。
  
  白浪帮的人看他。
  
  官差看他。
  
  长丰的人也看他。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也像忽然想起昨日旧桥头那个拦刀的年轻人。
  
  柳行不喜欢这种目光。
  
  太多。
  
  太杂。
  
  里面有期待,有怀疑,有利用,也有等着看他出错的兴奋。
  
  他想退半步。
  
  为光却在他身后说:“站稳。”
  
  柳行于是站住了。
  
  何照问:“柳公子,旧库既因你查账而开,你觉得今日该怎么查?”
  
  这话很锋利。
  
  看似问他,其实是把他推到众人前面。
  
  若他说由长丰查,白浪不服。
  
  若他说由官府查,死者家属不信。
  
  若他说由白浪查,长丰必然翻脸。
  
  若他说由光庐查,所有人都会觉得光庐要独占证据。
  
  柳行看着何照。
  
  何照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这个少东家也在试他。
  
  或者说,也在逼他做一个能让所有人暂时接受的局。
  
  柳行想了一会儿,说:“三方同入。”
  
  胖捕头皱眉:“哪三方?”
  
  “长丰,白浪,官府。”
  
  白浪帮有人冷笑:“那光庐呢?”
  
  柳行说:“光庐不拿东西,只记。”
  
  高瘦汉子问:“谁知道你记得公不公道?”
  
  柳行看向人群里的老妇人。
  
  “再请死者家属派一人同入。”
  
  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老妇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
  
  可她身边的少女忽然上前一步。
  
  “我去。”
  
  老妇人急忙拉她:“阿菱!”
  
  少女轻轻挣开她的手。
  
  “我爹死在桥上。我想看。”
  
  她声音不大。
  
  却很稳。
  
  柳行看着她。
  
  阿菱。
  
  原来她叫阿菱。
  
  白浪帮高瘦汉子点头:“我同意。”
  
  何照沉默片刻,也说:“可以。”
  
  胖捕头见两边都答应,便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既然如此,官府派我进去。”
  
  为光忽然说:“你不行。”
  
  胖捕头脸色一沉:“为光姑娘这是何意?”
  
  为光说:“你太胖,跑不快。里面若塌了,堵门。”
  
  人群里不知谁没忍住,笑了一声。
  
  胖捕头脸色涨红。
  
  另一个瘦捕头赶紧上前:“我去。”
  
  为光点头:“你能活久一点。”
  
  瘦捕头脸色也不太好看。
  
  最后定下入库的人:
  
  长丰,何照。
  
  白浪,高瘦汉子。
  
  官府,瘦捕头。
  
  死者家属,阿菱。
  
  光庐,柳行与为光。
  
  一共六人。
  
  库门推开时,一股霉药味扑面而来。
  
  阿菱捂了捂口鼻,却没有退。
  
  柳行提灯走在中间。
  
  旧库里很暗。
  
  光照出去,只能看见一排排发黑的木架。架上有烂掉的药筐、旧箱、麻袋,还有一些被油布包着的账册。地上积着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何照走到最前面,脸色越来越沉。
  
  “这里有人动过。”
  
  高瘦汉子冷笑:“你们长丰旧库,当然你说什么是什么。”
  
  何照没有理他,指着地上的箱子。
  
  “这些箱子原本不该在这里。”
  
  柳行蹲下看。
  
  箱子上有拖拽痕迹。
  
  有人把几只箱子从库深处拖到了靠门的位置,又没有带走。
  
  很奇怪。
  
  如果是偷东西,不该拖到这里又放下。
  
  如果是栽赃,也该把箱子打开,让人一眼看见。
  
  除非……
  
  柳行心里一紧。
  
  “别碰箱子。”
  
  高瘦汉子刚要伸手,听见这话,动作停住。
  
  他看向柳行:“怎么?”
  
  柳行把灯压低。
  
  箱子底下,有一根极细的黑线。
  
  黑线连着库梁。
  
  若刚才有人打开箱盖,梁上的东西就会落下来。
  
  瘦捕头脸色微变:“机关?”
  
  为光看了一眼:“不算机关。吓人用的。”
  
  她抬手,用裁纸小刀割断黑线。
  
  梁上掉下来一只布袋。
  
  布袋落地,滚出几块木牌。
  
  阿菱看清木牌上的字,脸色一下白了。
  
  那是死者名牌。
  
  七块。
  
  十年前断桥死者的名字,都刻在上面。
  
  高瘦汉子怒骂:“长丰!”
  
  何照脸色也变了:“不是长丰放的。”
  
  “不是你们,难道是鬼?”
  
  柳行蹲下,捡起一块木牌。
  
  木牌很新。
  
  字也是新刻的。
  
  边缘还带着未磨平的木刺。
  
  “不是十年前的东西。”柳行说。
  
  高瘦汉子一顿。
  
  柳行继续道:“有人故意把它放在这里。只要箱子一开,死者名牌掉出来,你们就会以为长丰把死者牌位藏在旧库,羞辱亡人。”
  
  阿菱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行看向库门外。
  
  外面有很多人。
  
  只要这里一乱,外面立刻会乱。
  
  “因为旧库外面的人,比旧库里面的账更好用。”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他们继续往里走。
  
  旧库深处有一间小账房。
  
  门虚掩着。
  
  何照说:“这里以前是药铺总账房。”
  
  柳行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面干燥一些,靠墙摆着一张旧桌,桌上有砚台、算盘、烛台。墙角有一只铁箱,铁箱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有人已经拿走了东西。
  
  柳行走到桌前,伸手摸了一下灰。
  
  桌上灰尘很厚。
  
  但有一处是干净的。
  
  长方形。
  
  像曾经放过一个书匣。
  
  阿菱忽然说:“这里有字。”
  
  众人看过去。
  
  她站在墙边,手指指着一块脱落的墙皮后面。墙皮掉了一角,露出里面几道刻痕。
  
  柳行提灯靠近。
  
  字刻得很浅,却还看得清。
  
  只有八个字:
  
  “桥断非终,灯灭账生。”
  
  柳行心口一跳。
  
  灯。
  
  这是他第一次在洛水案里看见这个字。
  
  为光的眼神也微微变了。
  
  何照问:“什么意思?”
  
  柳行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八个字。
  
  桥断非终。
  
  说明断桥不是终点。
  
  灯灭账生。
  
  什么灯?
  
  什么账?
  
  高瘦汉子不耐烦:“故弄玄虚。”
  
  他转身去翻铁箱旁的旧纸堆。
  
  柳行刚想提醒,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库门方向大乱。
  
  有人喊:
  
  “死人了!”
  
  六人同时转身。
  
  旧库外,人群已经炸开。
  
  一个长丰船工倒在泥地里,胸口插着一把短刀。旁边站着一个白浪帮帮众,手上全是血,像是刚刚拔刀。
  
  白浪帮的人怒吼:“不是他杀的!”
  
  长丰的人已经拔刀:“人赃俱获,还说不是!”
  
  官差也乱了。
  
  胖捕头大喊:“拿下!都拿下!”
  
  柳行站在旧账房门口,忽然明白了。
  
  旧库里的木牌不是杀招。
  
  外面的死人才是。
  
  摘星台根本不需要在库里杀他们。
  
  他们只需要让长丰和白浪在旧库外重新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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