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父子俩的坤宁宫地位
第562章 父子俩的坤宁宫地位 (第2/2页)当年我不过拿您这把胡子打趣了一句“美髯公”,您就罚我在校场陪您骑射了一整天,第二天我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如今倒好,给揪都行了?
豆豆攥住几根胡须,轻轻一扯,嘴里咕哝出两个音:
“公……公。”
徐达浑身一震,腰杆子“唰”地挺得笔直。
“哎!外公在!”
那嗓门之洪亮、应答之干脆,比当年接旨北伐大都时还利索三分。
贾氏看得直摇头,伸手把豆豆从他怀里接过来,嗔道:
“行了,再叫你扎下去,孩子的小脸都要被扎红了。”
豆豆换了个怀抱也不恼,小脑袋往外婆胸前那团织金牡丹上一靠,冲她甜甜一笑。
贾氏原本已经张了口,打算教她喊外婆。
被这么一笑,嘴里的话全忘了,只顾着捏捏小手,又摸摸小脚丫,嘴里“心肝儿”“小乖乖”地念叨个不停。
一殿的人,目光都黏在那团小红影子上。
豆豆在谁怀里,谁就是坤宁宫里最风光的那个。
就连徐妙云,也被马皇后拉到暖榻边坐下,一样一样地细问:两个孩子夜里几时醒,奶水够不够,辅食添了几样,牙出了几颗,睡觉爱不爱踢被子……朱橚一个人站在茶案边上。
左看看,右看看。
他肚子里原本装着一大篇文章。
从豆豆怎么松开栏杆上的第一根小指头讲起,讲到她如何晃了一晃却不肯哭,如何三步扑进他怀里,又如何仰起小脸,喊出那一声“爹爹”。
这一段,他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打磨了好几遍,自认为声情并茂,足以叫满座动容。
可是——
他第一回开口,朱元璋说:“老五,你先等等,咱再听豆豆叫一声。”
第二回开口,徐达说:“殿下且慢,豆豆刚要叫外公了。”
第三回,他才说了个“昨日”,马皇后头都没回:“老五,别吵着孩子。”
三回过后,朱橚终于闭上了嘴。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两只手。
昨日这个时辰,宝贝闺女还被他举得高高的,咯咯笑着,一声一声地喊他爹爹。
今日进了宫,他连闺女一根头发丝都没摸着。
……
起初,朱橚还挺沉得住气。
新鲜嘛,总有劲头过去的时候。
等这一圈人都抱过了、听够了,总会有人想起来,这孩子是谁生的,又是谁昨日头一个听见她叫人的。
他就耐着性子等。
一炷香过去了。
豆豆从贾氏怀里回到马皇后怀里,又从马皇后怀里被朱元璋连哄带骗抢了过去,还没捂热乎,又被常穆英半道截走。
两炷香过去了。
豆豆被朱雄英牵着手,在厚毡上颤巍巍走了两步,满殿的人齐声喝彩,那阵势,像是在看谁中了状元。
整整两炷香。
除了徐妙云偶尔投过来一个带着安抚与促狭的眼神外,满屋子的长辈、兄嫂、侄儿,愣是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半句话。
朱橚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得主动。
他提起茶案上的紫砂壶,给父皇斟了一盏热茶,还特意吹了吹,拿手背贴着盏壁试过冷热,这才双手捧着,挂上一副标准的孝顺儿子笑脸,走了过去。
“父皇,说了这半天话,喝口茶润润喉。”
朱元璋眼睛都没往这边斜一下。
他随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随手往旁边小几上一搁。
空出来的两只手立刻举到脸边,十根手指弯成爪子,龇着牙,冲豆豆凶巴巴一扑——
“嗷呜!大老虎来咯!大老虎要吃小豆豆咯!”
豆豆笑得前仰后合。
朱橚捧茶的姿势还没收回来,就那么不尴不尬地悬在半空。
他默默把手放下。
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
一股前所未有的凄凉从脚底板升起来,一路凉到了天灵盖。
灭占婆、破大越、收海盗、定南疆……在金陵城外,他是名动四海的吴王殿下;在兵部大堂,他是叫尚书大人连笔都拿不稳的统兵大帅;在南洋那些番邦小国嘴里,他是能召来天上神舟喷火的煞星。
结果回到坤宁宫,他的地位,连只狸花大将军都比不上。
那只肥猫方才从榻底钻出来伸了个懒腰,马皇后还低头挠了挠它的下巴,父皇还笑骂了一句:“又吃胖了,回头叫御膳房扣你的鱼。”
他呢?
连挨骂都轮不上。
朱橚长叹一声,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窗那块厚毡上。
那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比他还要无人问津的人。
朱有炤正忙着办一件大事。
周氏把从王府带来的木鸠车搁在毡边,旁边又放了两只布老虎,一只黄的,一只花的。
小世子先推着木鸠车,一路推到软枕边停好。
然后转身,抱起那只黄老虎,吭哧吭哧地往车上搬。
老虎比车大。
放上去,骨碌,滚下来了。
再放上去,骨碌,又滚下来了。
有炤蹲在那,皱着小眉头盯着老虎看了好一会,神情认真得很。
然后他伸出小手,把老虎翻了个个儿,肚皮朝天,四脚朝上,横着往车上一压。
稳了。
小家伙满意极了,拿小胖巴掌在老虎屁股上啪啪拍了两下,以示嘉奖。
“走!”
他推着车,迈开两条小短腿,一颠一颠往前走,车轮在毡子上压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车头撞上了软枕。
他便停下来,蹲下身,一本正经地把车头掰过来,换个方向,接着推。
一趟,又一趟。
小脸蛋红扑扑的,额前的胎毛被汗黏成了几缕,推起那辆小车来却一本正经,半点也不肯马虎。
满殿的人都围着妹妹转,热闹得像过年。
他连头都没抬过一下。
朱橚看着看着,心里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悲壮来。
他走过去,撩起袍子,在毡边蹲下。
“儿砸。”
有炤正抱着花老虎往黄老虎身上摞,没搭理他。
朱橚也不恼,索性盘腿坐到毡边,语重心长道:
“你瞧瞧那边,你妹妹如今是什么排场?皇爷爷、皇奶奶,大伯、伯娘、雄英哥哥,外公外婆,一个不落,全围着她一个人转。”
“再瞧瞧咱爷儿俩。”
“一个蹲墙角,一个推破车。”
“同是天涯沦落人呐。”
有炤终于停了手。
他抬起头,看了看亲爹。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辆驮着两只老虎的车。
小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
朱橚眼睛一亮。
有门儿!
“是不是?你也觉得憋屈,是不是?”
他把脑袋往儿子跟前凑了凑,越说越来劲。
“爹跟你讲,这家里头向来如此,会说话的有糖吃,不会说话的……”
话还没说完,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已经伸了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
有炤咬着牙,使劲往外拽。
没拽动。
小家伙脸都憋红了,仰着脑袋急声道:
“车!”
朱橚一愣。
“车?”
不是吃,不是糕,不是饼。
是车!
这臭小子昨日还只会张嘴要吃的,今儿竟蹦出个新词来了。
莫不是被妹妹刺激着了,终于开窍了?
再一想——他拽着自己的袖子,嘴里喊着车,这分明是在邀他这个亲爹一块推车玩啊!
一股暖流“哗”地涌上朱橚心头。
到底是亲儿子。
满殿的人都没把他当回事,只有这小子,还惦记着他这个老父亲!
“好好好!爹陪你推!”朱橚感动得袖子一撸,“咱爷儿俩推车,不跟她们玩——”
“车!!”
有炤急得直跺脚,又狠狠拽了一下,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一旁的周氏憋了好半天,终于憋不住,低着头小声提醒:
“殿下……您的袍角,压着小殿下的车轱辘了。”
朱橚一低头。
他方才蹲得急,宽大的袍摆铺了一地,不偏不倚,正好把木鸠车的一只后轮压在底下。
车动不了。
老虎也运不走。
他沉默了一瞬,默默地,把袍角拎了起来。
有炤立刻松开他的袖子,扶住车把,头也不回地推着车走了。
车轮咕噜噜转起来,两只老虎在车上一颠一颠。
他迈着小短腿跟在后头,嘴里哼哼唧唧地念叨着“走,走”,那叫一个心满意足,从头到尾,再没往亲爹这边多看一眼。
朱橚还保持着撸袖子的姿势,蹲在原地。
他望着儿子那一扭一扭、渐行渐远的小屁股,半晌,才慢慢把袖子放了下来。
同病相怜?
同是天涯沦落人?
人家压根没觉得自己沦落。
这小子哪里是在体恤他这个备受冷落的老父亲。
分明是嫌他挡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