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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余烬

第二十八章 余烬 (第2/2页)

阿福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热气腾腾的。看到唐靖超回来,老仆人的眼眶红了一下,把姜汤递过去,什么话都没说。唐靖超接过碗,喝了一口,姜的辣味在舌尖上炸开,滚烫的,辣得他皱了皱眉。他把碗还给阿福,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书房里很安静。案上的灯已经灭了,灯芯烧尽了最后一点油,留下一截焦黑的、蜷曲的残骸。祖父的手札还翻着,停在那一页——“刀未出鞘,敌已知胜负。”
  
  唐靖超在案后坐下来,把那本深蓝色的册子从袖中抽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句话,是天机阁第四任阁主的批注:“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正者,力也。奇者,势也。”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然后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块莲青色的帕子和那张写着“谢谢你们”的纸条。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摸索着帕子上那朵桃花的绣纹,一朵,两朵,三朵,每一朵都绣得很密,针脚细得像用头发丝描出来的。
  
  窗外传来更鼓声,不是晨鼓,是午鼓。二月初十的中午,长安城又开始了新的一天。那些在昨天夜里流过的血,被打扫干净了,被沙土覆盖了,被月光晒干了。没有人再提起那些刺客,没有人再提起那些飞刀,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单脚站在屋顶上的、穿着靛蓝色布袍的、用尽全身力气扔出八柄飞刀的男人。长安城的人们忙着过日子,忙着买菜做饭,忙着喝酒聊天,忙着忘记昨天发生过的一切。
  
  但唐靖超知道,有些东西不会被忘记。那些刻在砖缝里的血迹,渗进石板缝里,下雨的时候会渗出来,变成暗红色的水渍,提醒每一个低头走路的人——这里死过人。那些砸进骨头里的痛,会在阴天的时候发作,让你想起来,你的手曾经被剑刃割开,你的后背曾经被丝线划破,你的身体曾经被罡气震飞,撞在柱子上,滑下来,嘴角有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崇仁坊的街巷里有人在走动,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有小贩在吆喝。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一样。但他不一样了。他的虎口裂开过,又被药粉封住了。他的刀锋和化罡境的剑尖撞在一起过,那股反震的力道从刀柄传进他的手臂,传进他的肩膀,传进他的心脏,至今还在他的骨头里隐隐作痛。
  
  他把窗户关上,转过身。
  
  暗劲中段了。不是突破了,是被打上去的。被刺客头领的罡气震的,被那种濒死的压迫感逼的,被“如果我再弱一点,我的朋友就会死”的恐惧推上去的。他摸了摸腰间的横刀,刀鞘上的鲛鱼皮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刀抽出来,刀身在空气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冰寒之气从刀锋上溢出,在温暖的午光中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霜。
  
  白霜在阳光下很快就化了,变成水珠,顺着刀身往下流,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像眼泪一样的声音。
  
  他把刀插回鞘中,走出了书房。
  
  尹广湖住在唐府东厢的客房里。唐靖超推门进去的时候,赵磊正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碗粥,尹广湖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在看屋顶的房梁。
  
  “喝粥。”赵磊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不喝。”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想吃。”
  
  “c你老冯,你不喝我灌了。”
  
  尹广湖看了赵磊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嫌弃,有无奈,有一种“你这个小胖子怎么这么烦人”的、亲昵的、不耐烦的温柔。他张嘴,喝了一口,咽下去,皱了皱眉,又张嘴。
  
  唐靖超在床尾坐下来。
  
  “广湖。”
  
  “嗯。”
  
  “你的手。”
  
  尹广湖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指尖的皮肤裂开了,涂着李飞给的药膏,药膏是黑色的,把裂口糊住了,但能看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肌肉纤维的过度使用导致的、不受控制的、像琴弦一样的震颤。
  
  “用一次‘片叶不沾’,脱力三天。”尹广湖的声音还是那种开了声卡的磁性嗓音,但沙哑了许多,像一把被弹了太久的大提琴,琴弦松了,声音不那么准了,“三天之内,我连筷子都拿不稳。”
  
  唐靖超看着他。
  
  “但值得。”尹广湖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老子这辈子最帅的时刻你们谁看到了”的得意。
  
  赵磊又喂了他一勺粥,他用舌尖把粥顶进嘴里,咽下去,皱了皱眉。
  
  “乐乐什么时候回长安?”尹广湖问。
  
  “已经在路上了。”唐靖超说,“陈梓铭让人去终南山送的信,李飞今天一早就出发了,傍晚能到。”
  
  尹广湖点了点头。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垂,药膏里有安神的成分,李飞配的药,止血的同时也让人昏沉。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手指的震颤渐渐平息了。赵磊把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站起来,把尹广湖身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唐靖超站起来,走出客房。赵磊跟在他身后,门关上了。
  
  “超酱。”赵磊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嗯。”
  
  “那个逃走的人,会是谁?”
  
  唐靖超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但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米粒大小的芽苞,青绿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中几乎透明。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是谁,他还会再来的。他花了大价钱,死了十二个人,连公主的衣角都没碰到。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磊沉默了片刻,把眼镜摘下来,在衣襟上蹭了蹭,重新戴上。镜片上没有雾,他只是习惯性地擦。
  
  “那我们等他。”赵磊说。
  
  唐靖超看了他一眼。赵磊的圆脸上没有他惯常的那种懒散,没有那种“我真得不c你嘛”的嬉皮笑脸,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的、被昨天那场战斗淬过火之后变得更硬的东西。
  
  “嗯。”唐靖超说,“等他。”
  
  长安城的午后,阳光从南边照过来,把崇仁坊的每一片瓦都照得亮晶晶的。远处的皇城方向,大雁塔的轮廓在光晕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正在慢慢褪色的画。风从朱雀大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馄饨摊的热气、布庄的棉絮味、胭脂铺的粉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张府方向飘来的、还没有散尽的血腥味。
  
  唐靖超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树干上有几个树洞,洞里有去年的落叶和灰尘。他伸出手,掌心贴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暗劲的内劲从掌心渗出,沿着树干向上蔓延。树干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从他的手心开始,向上,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棵正在倒流的、用冰做成的树。
  
  他把手收回来,白霜在阳光下很快就化了。
  
  他转过身,朝书房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等李飞到长安,治伤,养伤,查那个逃走的刺客,查背后的主使,查不良人为什么会出现、是谁派来的、他们知道多少。二月初九过去了,二月初十也快要过去了,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走,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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