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夜航船
第十五章 夜航船 (第2/2页)搬运的速度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四十捆货就全部装好了。
霍天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何成局:“三百两。按潘老爷说的,这是第一笔。”
何成局接过钱袋掂了掂,揣进怀里。他注意到霍天德递钱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一把铁锤上。这位铁器作坊的老板是个左撇子,而且随时保持着警惕。
“霍老板,有件事想打听一下。”何成局说。
“说。”
“你常年跟广州城里的帮派打交道,斧头帮的雷虎,他背后有没有更大的靠山?”
霍天德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话之前习惯先停顿,像是在用铁锤敲打每一个字,确保出炉的时候没有杂质:“雷虎的靠山不在江湖上,在官场里。”
何成局眉头一挑:“哪位官爷?”
“南海县的县丞,姓马。雷虎每年给马县丞上供,马县丞帮雷虎摆平人命官司。两人是拜把子兄弟。”霍天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你杀了陈三水,雷虎一定会报案。马县丞会发海捕文书。到时候你不光要防斧头帮的刀,还要防官府的枷。”
何成局听完,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几分。
南海县县丞。马县丞。
这个信息很值钱。他原以为雷虎只是个靠拳头吃饭的帮派头目,没想到背后还有官场的庇护。一个县丞虽然只是正八品的小官,但在南海县的地界上,要抓一个青楼的二当家,还是很容易的。
“多谢霍老板提醒。”何成局拱手。
霍天德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马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让何成局意外的话:“你身上有伤。我作坊里有金疮药,要不要?”
何成局看了看胳膊上的刀口,笑着摇头:“小伤,不碍事。”
霍天德不再多说,上了马车。两辆马车在夜幕中驶离河滩,车轮碾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
四
何成局没有跟车走。他把范老六叫到一边,把三百两银子从怀里掏出来,数出一百二十两递给他。
“六个人的工钱,一人二十两。”何成局说。
范老六接过银子,愣住了:“二爷,说好的一人四两——”
“翻倍是翻倍,杀人是杀人。今晚不光撑了船,还动了刀子,价不一样。”何成局把钱袋塞进范老六手里,“还有,今晚的事——”
“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范老六把银子握得紧紧的,那张被江风吹皱了四十年没红过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动容,“二爷,我在珠江上撑了四十年船,见过的老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您这样给钱痛快还不把人当耗材的,头一个。”
何成局笑了笑,没接这茬。他转身跳上其中一条小船:“送我回广州。天亮前能到吗?”
“卯时之前,一定到。”范老六把银子揣好,长篙一点,小船调头往回走。
回程走的是主水道。没有货,船上轻,速度快得多。而且主水道宽敞,两岸有零星灯火,不用再经过那片乱葬岗。
何成局坐在船尾,靠着船舷,闭目调息。
体内的内息经过了这一夜的折腾,反而更加活跃了。在水下搏杀的时候,他好几次都感觉到丹田里那股气流涌到了四肢,让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筹。这就是《阴阳缠绵诀》的特点——阴阳交融产生的内息,在他全力运功时会有短时间的爆发力。
但爆发过后就是疲惫。此刻闲下来,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何成局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现在还不能睡。天亮了以后,他要去春香楼处理今天的事,要去安抚受了惊的姑娘们,要去应付可能上门的官差,还要想一想怎么对付雷虎。
还有一件事——今晚的行动,斧头帮是怎么知道的?
潘启明的管家说“他们可能听到了风声”,但风声从哪儿漏出去的?知道今晚运货的人,除了潘启明和吴管家,就只有何成局自己、蝎子、范老六和霍天德。蝎子是拿钱办事的掮客,嘴严;范老六是临时找的撑船手,事先根本不知道运的是什么;霍天德是收货方,更不可能出卖自己。
那么风声就是从潘启明那边漏出去的。
也许是码头上的人,也许是潘启明府里的下人。这些人不是何成局能控制的,他也没办法去查。
但这意味着,雷虎在潘启明身边有眼线。
这个推论让何成局心里一沉。如果雷虎能盯上今晚的运货路线,那他同样能盯上春香楼的其他生意,甚至盯上何成局的家人——柳花巷后街的小四合院,周巧儿、赵麦穗、沈小荷。
他睁开眼睛,望向东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卯时,何成局回到柳花巷。
卖早点的王老六正在支摊子,看见他从巷口走进来,浑身湿透,衣服上还有几道口子,吓了一跳:“二爷!您这是——”
“掉水里了。”何成局随口编了个瞎话,笑着摆摆手,往巷子深处走。
他没有直接回春香楼,而是先拐进了后街。小四合院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三个女人应该还在睡。
但厨房的灯亮着。
何成局走过去,看见周巧儿正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打盹。灶上温着一锅粥,旁边放着一碟小菜和两个馒头。她在等他回来。
何成局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叫了一声:“巧儿。”
周巧儿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见何成局,脸上绽开笑:“当家的,你回来了!”然后她看清了他身上的样子,笑容僵住了,“你受伤了?”
“擦破点皮,不碍事。”何成局在灶台边坐下,“你怎么不去床上睡?”
“怕你回来饿。”周巧儿麻利地从灶上端下热粥,又去里屋找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先把湿衣裳换了,我给你上药。”
何成局乖乖脱掉外衫,露出胳膊上的刀口。伤口被水泡过,边缘有些发白,但好在不深,没有伤到筋骨。周巧儿用烧酒给他清洗伤口,动作很轻,但还是疼得何成局倒吸了一口凉气。
“忍着点。”周巧儿低声说。
何成局咬咬牙没吭声。周巧儿的手指冰凉,但动作很稳,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再用布条仔细缠好。打结的时候她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何成局看了哭笑不得。
“巧儿,包伤口又不是包礼物。”
“好看。”周巧儿拍拍手上的药粉,把热粥端到他面前,“吃吧,熬了一宿的,正稠。”
何成局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米粒都熬化了,里面放了瘦肉丝和姜末,喝下去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抬起头:“巧儿,这几天你和麦穗、小荷不要出门。”
周巧儿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跟斧头帮结了梁子。”何成局没瞒她,“他们可能会盯上你们。这几天买菜让刘二代买,院门随时拴好,有人敲门先问清楚再开。”
周巧儿咬了咬嘴唇,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何成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者保证的话。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粥还有吗?”
周巧儿扑哧笑出声,接过他的碗又盛了一碗。
何成局低头喝粥,心想,这样也好。
辰时,房屋内,床咯吱咯吱声音一阵一阵的,时不时周巧儿喊疼,两个人互动几个小时,何成局换了身干净衣裳回到春香楼。
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龚文的算盘没有响,而是放在柜台上一动不动。余三娘站在楼梯口,脸色比平时更冷。几个清倌人挤在二楼楼梯口往下看,被余三娘瞪了一眼,全缩了回去。
“怎么了?”何成局问。
余三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官府的海捕文书。上面画着一个人的画像——虽然画得不太像,但下面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何成局。罪名是“蓄意杀人”,捕文上说要“缉拿归案,依律严惩”。
何成局盯着那张海捕文书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拿起来折好,揣进袖子里。
“什么时候送来的?”
“半个时辰前。”余三娘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是南海县的捕头亲自送来的。他还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出门进货去了,要三五天才能回来。”
“做得好。”
龚文这时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二爷,海捕文书上说的是真的?您真杀了人?”
“杀了。”何成局轻描淡写,“陈三水,斧头帮的水上小头目。带着十几个人在珠江上截我的船,我杀了他,他的人也杀了好几个。”
龚文的脸白了。
“怕什么。”何成局在柜台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是茉莉花茶,余三娘没有因为海捕文书就降低茶叶标准,“陈三水是斧头帮的人,斧头帮干的那些事够杀十次头的。他们去报官,是恶人先告状。马县丞跟雷虎是拜把子兄弟,所以才发了海捕文书。不过没关系——”
他放下茶杯,看向余三娘:“三娘,账上还有多少现银?”
余三娘没有翻账本,直接报出了数字:“三百八十二两六钱。”
“取二百两出来。一百两打点知府衙门的刘师爷,让他拖着这桩案子,能拖多久拖多久。另外一百两分成两份,一份给南海县的马县丞,就说是春香楼的茶水钱。另一份给知府衙门的捕头们买酒喝,让他们来柳花巷巡查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余三娘没有质疑他的决定,只是说:“二百两出去,账上只剩一百八十二两六钱。下个月姑娘们的月钱、柴米油盐、修缮屋顶的尾款,都不够。”
“不够的先赊着。”何成局说,“潘老爷那边的酬劳还有三成没结,够补上这个窟窿。”
余三娘不再多言,转身去了后堂取银子。
何成局坐在柜台前,脑子里飞速转着。海捕文书是个麻烦,但不是致命的。广州城里背着海捕文书的江湖人多了去了,只要银子到位,官差不会真的来抓。雷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真正的杀招不在官府,而在江湖上——他会在春香楼周围布下人手,等何成局一露面就动手。
所以在解决雷虎之前,他暂时不能大摇大摆地在柳花巷里走动了。
“老龚,”何成局忽然说,“今天你跑一趟猫儿巷,找蝎子。”
龚文抬起头:“找他干什么?”
“让他帮我找一个地方。不在柳花巷,不在春香楼附近,城南城北城东都行,一个雷虎找不到的地方。要够隐蔽,但不能离春香楼太远,来回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龚文推了推眼镜:“二爷,您这是要……”
“狡兔三窟。”何成局站起身,“春香楼是明的,小四合院也是明的。雷虎都知道。我现在需要一个暗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有个藏身之处。”
龚文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去。”
“等等。”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去之前到街口王老六那里买二十根油条,给姑娘们送上去。她们看到海捕文书肯定慌了,吃点东西压压惊。”
龚文愣了一下,接过银子出门了。
何成局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楼梯口。
果然,几个脑袋正从楼梯扶手缝里往下探——唐玲、林函、彭幼楚,还有一个是张颜。她们看到何成局抬头,齐刷刷缩了回去。
何成局笑了一声,走上楼梯。
二楼走廊里,姑娘们挤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唐玲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林函难得没有睡眼惺忪,反而一脸严肃。彭幼楚破天荒没有喝酒,手里空空的。张颜站在最前面,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柳如烟也在,抱着琴站在走廊尽头。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但手指在琴弦上反复按着同一个音,透露出内心的不安。
“怎么了?”何成局站在楼梯口,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大清早的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春香楼要倒闭了。”
“二爷!”唐玲第一个冲过来,眼泪又涌了上来,“那个海捕文书——”
“那个是假的。”何成局面不改色地撒谎,“是斧头帮的人自己印的,吓唬人用的。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官府的捕文画画像画得那么丑的?”
唐玲愣住了,眨了眨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林函打了个哈欠:“我说什么来着,假的吧。你们一个个吓得跟什么似的。”她转身回自己房间,走了两步又回头,“二爷,就算不是假的也别怕。你要是被抓进去了,我们凑钱去探监。”
“林函你给我闭嘴!”张颜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彭幼楚不知道从哪儿摸出酒壶,灌了一口,脸立刻红了:“二爷,你要是被抓了,我……我帮你把牢房的墙唱塌!”
何成局哭笑不得:“幼楚,你喝多了。”
“才喝了一口!”彭幼楚振振有词。
柳如烟走上来,把其他姑娘轻轻推开。她没问海捕文书的事,也没说安慰的话,只是把琴递到何成局面前:“二爷,上次教的那首《醉渔唱晚》,我最后一个转音总弹不好。你再给我弹一遍。”
何成局看着她,明白过来了。柳如烟根本不需要他教琴——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春香楼一切照旧,该练琴练琴,该接客接客,不会因为一张海捕文书就乱了套。
他接过琴,放在走廊的琴桌上,坐下弹了一遍《醉渔唱晚》。弹得很认真,最后一个转音特意放慢了速度,好让柳如烟看清楚指法。
姑娘们围在旁边听完了整首曲子。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琴音的余韵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何成局弹完最后一个音,站起身:“好了,练琴去吧。”
柳如烟点点头,抱起琴回了自己房间。
唐玲已经不哭了,跑去厨房找点心吃。林函真的回屋补觉了。张颜和彭幼楚勾肩搭背下楼去帮忙收拾大堂。走廊里很快空了。
何成局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姑娘们各自散去,嘴角浮起一个不那么程式化的弧度。
——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掩饰什么。
就是单纯觉得,这一晚上没白忙。
-
下午未时,龚文从猫儿巷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地址——城南观音巷最深处的一座小院子。原来是做纸扎的作坊,后来老板死了,院子就一直空着。蝎子说那个地方够隐蔽,巷子七拐八弯,外面的人根本找不到。而且离春香楼不算太远,走路大约三刻钟就能到。
“租金呢?”何成局问。
“一个月二两。”龚文说,“蝎子说他可以先垫上。”
“不用他垫。”何成局从怀里摸出钱袋——霍天德给的三百两,给了范老六一百二,还剩一百八。他数出十二两银子放在柜台上,“半年租金。让蝎子把钥匙送来,今晚我要用。”
龚文收起银子,看了一眼何成局,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二爷,”龚文推了推眼镜,“您是不是打算……不回去了?”
何成局知道他在问什么。小四合院,三个小妾。如果雷虎盯上了那里,何成局再回去就是带祸上门。
“不回那边了。”何成局说,声音很平淡,“今晚开始住观音巷。春香楼也尽量少来。对外面的人说,何成局出门进货,归期不定。”
“那巧儿她们——”
“我会回去一趟,跟她们说清楚。”
龚文点点头,不再多问。
何成局坐在柜台前,把笑面虎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刀鞘上那张笑脸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滑稽——画得歪歪扭扭的,嘴角一边高一边低,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的标志。
但这把刀跟了他六年。
何成局把短刀重新挂回腰间。
今晚他要去做几件事。
第一,回小四合院一趟,安排好三个女人。
第二,去观音巷收拾新窝。
第三,让蝎子打听雷虎的行踪。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成局不是君子,他是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来的老油条。他信奉的是:报仇要趁早,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要把刀子捅进去。
雷虎派人在水上截他,没截成,反而折了陈三水。现在是雷虎正在暴怒但还没重新布局的窗口期。如果能在雷虎反应过来之前找到他落单的机会,这件事就能一了百了。
但雷虎是武者六阶。
武者三阶对六阶,正面硬刚就是送死。六阶已经是炼体期的巅峰,气血充盈,力大无穷,皮肉比牛皮还韧。而何成局的三阶还停留在炼体期的初级阶段,内劲未成,速度和力量都差了一大截。
所以不能硬刚。
得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请对方喝杯茶。
何成局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端起茶杯,对着空荡荡的大堂举了举,像是在和某个不在这里的人碰杯。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