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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城外纳妾人

第八章:城外纳妾人 (第1/2页)

何成局搬进二楼那间小屋的当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是正经的床,不是厨房里那张破草席。屋里有桌子、有柜子、有洗脸架,窗户朝南,白天能晒到太阳。这是秋月死后空了四年的房间,如今归他了。余三娘让人重新粉刷了墙壁,换了新被褥,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何成局躺在干净的床单上,闻着石灰水和绿萝叶子混在一起的清冽气味,觉得像是在做梦。
  
  但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兴奋。
  
  余三娘在账房里说的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后脑勺上——“不许碰春香楼的姑娘。”她不说“不许练”,她说的是“不许碰”。这意味着她知道《阴阳缠绵诀》需要什么。她甚至可能知道他已经碰过了——彭幼楚的突然好转、苏筱最近的犯困、林函时不时的腰酸,这些细微的变化瞒得过别人,未必瞒得过在春香楼里当了二十年鸨母的余三娘。
  
  但她没有追究。或者说,她暂时不追究。
  
  何成局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余三娘给他划了一条红线,这条红线之内是他的禁区。春香楼的姑娘,一个都不能碰。彭幼楚不行,张颜不行,连刘惠珍都不行——虽然她那口“深井”对何成局来说是最诱人的修炼资源。
  
  红线的意思很明白:你要练邪功,我不拦你。但你别动我的人。
  
  那红线之外呢?
  
  何成局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红线之外,余三娘管不着。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久到隔壁张颜的呼噜声都停了,久到巷子里巡夜更夫的梆子敲过了三更。然后他坐起来,点上油灯,从房梁的木节洞里取出《阴阳缠绵诀》,翻到“炼气篇”的后半部分。
  
  “养气需阴,阴竭则气衰。若有条件,取纯之阴以养丹田,胜于杂引百人之气。”
  
  何成局把这句话读了三遍。他之前引的五道阴气——彭幼楚的薄雾、张颜的溪水、苏筱的暗河、林函的阴寒、刘惠珍的深井——五道阴气在他丹田里各自占了一层,泾渭分明,互不相融。虽然暂时没有出大问题,但每次运转气血的时候,那种强行搅在一起的滞涩感都让他隐隐不安。
  
  阴气太杂的隐患,他已经在书上查过了。书上没说怎么解决,但他自己琢磨出了一个道理——与其不断从不同人身上引杂气,不如找一两个阴气足够精纯的人,长期稳定地引。就像喝酒,与其从五个杯子里各抿一口兑在一起的杂酒,不如只喝一壶好酒。
  
  但现在春香楼里的姑娘不能碰了。他需要新的人选。
  
  何成局想到了一个地方——城外。
  
  广州城外,饥民遍地。米价从四文涨到十六文,城里的粥棚只能撑半个月。每天都有饿死的人被拖到城外的乱葬岗,每天都有活不下去的灾民在城墙根下等着施粥。那些人里,有的是女人。
  
  饥荒年月,一个女人的命不值钱。何成局现在是春香楼二当家,工钱翻倍——余三娘给他开了一个月二两银子,加上钟铁山赏的那五两,他现在手里有将近七两银子。按照城外饥民中买卖人口的行情,买一个活人大概只需要一到二两。这点银子在城里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租不起,但在城外,够买好几个人的命。
  
  这个念头让何成局的手指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劈柴磨出的薄茧在油灯光里泛着淡黄的颜色。这双手已经冲开了两条经脉,能提起两百斤的水缸,能在四息之内引一道阴气入体。但这双手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沾过血——没有直接沾过。
  
  如果他去城外买一个女人回来,把她当修炼的鼎炉,每天从她身上引阴气,这算什么?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杀人?他没拿刀捅她,但他确实在用一种更缓慢的方式消耗她的生命。彭幼楚在他停止引气之后气色明显好转,这说明阴气被引是会伤身的。如果他不间断地从同一个人身上引气,那个人会怎样?会不会像一枝蜡烛一样,被慢慢烧干?
  
  何成局把书合上,塞回房梁。他吹灭了油灯,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带着陈小满出了城。
  
  陈小满穿上了一身何成局给他找的干净衣裳——一件改短了的蓝布短衫,脚上的破鞋也换了一双半新的布鞋。衣裳虽然还是大了一圈,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像个叫花子了。他跟在何成局身后,步子轻快,像一条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成局哥,咱们出城干嘛?”
  
  “看看。”
  
  “看什么?”
  
  “看人。”
  
  陈小满没再问。他在街上混了几年,学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广州城南门外,何成局上个月来时看见的景象没有变好,反而更糟了。城墙根下蹲着的人比上个月多了不止一倍,密密麻麻地沿着墙根排出去半里地。有人在嚼树皮,有人在吃观音土,有人缩在破席子里一动不动,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死了。四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的味道——是汗臭、粪便和腐肉混在一起的气味。
  
  何成局用袖子掩住口鼻,沿着城墙根往西走。陈小满跟在他身后,表情比他自在得多——这小子在街头混了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成局哥,你想找什么样的人?”陈小满忽然问。
  
  何成局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果然猜到了。
  
  “女的。年轻。身体别太差。”何成局简短地说。
  
  陈小满点了点头,没多问。他加快几步走在何成局前面,眼睛像两颗黑豆子一样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他在这方面的本事比何成局强——在街头混了几年,谁是真饿谁是装穷、谁是逃难来的谁是本地混混、谁还有救谁已经没救了,他看一眼就能分辨个七八成。
  
  两个人在城墙根下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陈小满忽然停住了。
  
  “那边。”他朝不远处一棵枯槐树下努了努嘴。
  
  何成局顺着方向看过去。枯槐树下坐着一对母女。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瘦得颧骨高耸,头发枯黄打结,但脸和手都是干净的——在饥民堆里,还能保持干净的人,说明还没彻底垮掉。她怀里搂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女孩的脸埋在母亲怀里看不清模样,但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枯柴,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
  
  何成局走近了几步。女人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眼睛里是那种何成局在春香楼里见过无数次的眼神——恐惧、警惕、以及一丝被磨得几乎看不见的哀求。
  
  “老爷,行行好……”女人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何成局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两个馒头——这是他出城前在厨房里拿的。女人看见馒头,眼睛里的光猛地亮了一下,但她没有伸手去抢,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女孩动了动,从母亲怀里露出半张脸来。
  
  何成局看清了那张脸。十三四岁,五官清秀,眉眼之间有一种还没被苦难磨掉的干净。她瘦得厉害,脸颊凹陷,嘴唇干裂,但眼神很安静——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而是一种认命之后反而坦然了的安静。
  
  “你丈夫呢?”何成局问。
  
  “没了。上个月饿死的。”女人说。
  
  “还有别的孩子吗?”
  
  “还有个小子,前天被拉去当兵了。绿营征兵,不给银子,就给两个馍,他跟着走了。”女人说到这里,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里涌出泪来,但没有哭出声。
  
  何成局沉默了几息。绿营征兵不给银子只给馍的事,他在土地庙的布告上看到过。那根本不是征兵,是用两个馒头的代价换一条命。拉到前线去挡刀挡枪,死了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他把两个馒头递过去。女人接过馒头,先掰了一半递给怀里的女孩,然后自己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女孩吃着馒头,眼睛一直看着何成局——不是感激,而是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像是在打量一个她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你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何成局问。
  
  “半个月了。家里的地被人收了,村里没有吃的,我带着闺女一路讨饭讨到广州。以为城里能有一口粥,结果城里的米比乡下还贵。”女人咽下一口馒头,抹了把嘴角的碎屑,“老爷,您是好人。您要是想找个丫鬟,把我闺女带走吧。她手脚勤快,什么活都能干,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何成局看了一眼女孩。女孩没有哭,也没有求他。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母亲怀里,用那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眼神看着何成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你叫什么?”何成局问。
  
  女孩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比蚊子还轻:“……巧儿。”
  
  何成局站起身来,走到枯槐树另一侧,对跟过来的陈小满低声说:“你去打听一下,这对母女还有没有别的亲戚。附近如果有她们村里的同乡,也问问清楚。”
  
  陈小满应了一声,钻进饥民堆里,三两下就不见了人影。何成局靠在枯槐树上等着,城墙根下的风卷起尘土从他脚边吹过,落在他的新布鞋上。上个月他还是个连碗都不敢摔的跑堂小二,这个月他已经蹲在城外的饥民堆里,手里攥着银子,准备买一个人的命。
  
  世道变得真快。
  
  陈小满回来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从饥民堆里钻了出来。他凑到何成局耳边,压低声音说:“打听过了。她们是清远那边逃来的,家里的男人姓周,确实是饿死的。同村还有一家姓吴的,就蹲在城门口那边,说这家人是本分农户,不是骗子。女的叫周陈氏,闺女叫周巧儿,今年虚岁十五。没有别的亲戚了。”
  
  何成局点了点头。干净。没有隐患。不会有人来找后账。
  
  他走回枯槐树下,重新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在女人面前的地上。一两银子在平时不算多,但在这个米价暴涨的饥荒年月,够一个灾民活好几个月了。
  
  “这银子你拿着。找个地方租间屋子,买几升米,先把命保住。”何成局说完,看了一眼女孩,“你闺女跟我走。我保证她一天三顿饭,不受欺负。你想她了,可以来春香楼找她——但你放心,我不让她接客。她在我那里做我的小妾。”
  
  女人看着地上那锭银子,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了好几次。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溢了出来。最后她没拿银子,而是转过身抱住了女孩,把脸埋在女儿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抽动。女孩被母亲抱着,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脸上依旧是那种安静的、认命了的表情。
  
  “巧儿,你跟这位老爷去吧。”女人放开女儿,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娘能活着就活着,活不了也不拖累你。你好好活。”
  
  何成局把银子捡起来塞到女人手里,然后站起身来,对周巧儿招了招手。女孩从母亲怀里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然后低着头跟在何成局身后,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哭闹,没有回头。
  
  何成局走在前面,心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一两银子。一个馒头二文钱,一两银子能买五百个馒头。五百个馒头的价值,换一个人的命运。这个念头一闪而逝,没有停留。他没资格想这些,他花了银子,做了交易,问心无愧。
  
  回去的路上,陈小满嘴没停过。他大概觉得气氛太沉闷了,一直在给周巧儿介绍春香楼的情况,说楼里有多少个姐姐,哪个姐姐脾气好,哪个姐姐说话冲,哪个姐姐晚上打呼噜比男人还响。周巧儿一路低着头走路,偶尔嗯一声,话极少。何成局走在前面听着,等陈小满把张颜打呼噜的事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小满立刻识趣地闭了嘴。
  
  何成局在柳花巷后面租了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但有窗户有门,比城墙根下的破席子强了何止百倍。他用的是自己的银子——余三娘给二当家开的工钱是二两一个月,加上之前攒的,他手里的现银还有五两多。够用了。
  
  周巧儿站在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表情动了一下。那是何成局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除了平静以外的表情。不是惊喜,不是感激,而是一种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间干净的小屋子是给她住的。
  
  “进来吧。”何成局说。
  
  周巧儿跨过门槛,站在屋子中央,双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土的脚,又看了一眼干净的地板,犹豫了一下,把脚在地上蹭了蹭才迈步。
  
  何成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间屋子以后是你住。吃的用的我让人送来。你每天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养好。”
  
  周巧儿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困惑。她大概不理解——一个出钱买了她的人,为什么说的第一件事是让她好好养身体。
  
  “我……我不用干活?”她小声问。
  
  “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以后再说。”何成局说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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