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市井百态录
第三章:市井百态录 (第2/2页)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三个骑着马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公子,腰上挂着玉佩,手里摇着折扇,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一个手里拎着马鞭,另一个手里攥着几张契书。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年轻公子用折扇轻轻敲着手心,语调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把地契交出来,咱们两清,你回去种你的田——哦不对,你没田了,那就去讨饭嘛,讨饭也是条活路。”
“何少爷,那块地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不能交啊!”农户磕得更用力了,青石板上已经沾了血。
“那你欠的银子怎么还?”
“再宽限几天,等秋收——”
“秋收?”年轻公子笑了一声,“你那亩薄田,三季的收成都不够还利息。等秋收你更还不起。”
何成局站在人群边缘,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今年米价暴涨,很多农户青黄不接的时候借了高利贷去买粮度日。现在债主来收债了,要的不是银子,是地。
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何成局见过不止一次了。官府不管,乡绅不帮,小民只能任人宰割。
但他管不了。
他不是什么大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凭什么去管别人?
何成局低下头,转身想走。
就在这时候,那个年轻公子忽然用折扇指向农户怀里抱着的包袱:“把包袱打开,让本少爷看看里面藏了什么好东西。”
女人拼命摇头,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一个家丁走过去,一把抢过包袱,粗暴地扯开。包袱里滚出来几件破衣裳、半袋米糠、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家丁捡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红糖。
“哟,还有糖?”年轻公子挑了挑眉毛,“不是说没钱吗?怎么还有钱买糖?”
“那是……那是给我家娃儿冲水喝的,他病了好几天了,就想喝口糖水……”女人的声音嘶哑而绝望。
年轻公子看了家丁一眼。家丁会意,把那块红糖随手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红糖碎渣嵌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扑过去想捡,被家丁一脚踢开。
何成局攥紧了拳头。
他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几乎掐出血来。
但他没有动。
他在春香楼六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认清自己的斤两。对面三个人,两个家丁一看就是练过的,那个年轻公子虽然纨绔,但腰间挂的不是装饰刀,而是真家伙。何成局连王八拳都没学过,上去就是找死。
农户还在磕头,额头上的血已经把青石板染红了。女人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那几件破衣裳,像抱着最后一点尊严。
何成局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做出什么蠢事。
走了大概三里路,何成局才慢下来。他靠在一棵路边的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堵得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掏出怀里那五两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手指发白。
五两。
够他吃几个月的好饭了。够他买几身新衣裳。够他在春香楼里挺直腰板走几天路。
但不够买一条命。
那个农户的命,他买不起。那个女人的尊严,他也买不起。那个生病想喝糖水的孩子,他救不了。
何成局把银子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是在嘲笑自己。
“何成局,”他自言自语,“你就是一条狗。一条跑腿的狗。你连自己都活不像个人,还想救别人?”
他睁开眼睛,站直了身子,继续往广州城的方向走。
脚步比之前更坚定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不会对他仁慈。他想活得像个人样,就必须靠自己。
而那本书,那条捷径,就是他现在唯一能看到的路。
傍晚时分,何成局回到了广州城。
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昏黄的颜色,像一张旧纸。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流依旧熙攘,有挑着空担子收工回家的菜贩,有赶在关城门前出城的商队,有下值回家的衙役,还有一群在城墙根下排队等着领粥的饥民。
何成局穿过城门,沿着大南门街往回走。
路过土地庙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那个抱着孩子跪地乞讨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她曾经跪过的地方现在蹲着一个老汉,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有两枚铜钱。
何成局看了老汉一眼,继续走。
经过东街口的时候,他想起唐玲的蜜饯快吃完了,拐到王记蜜饯铺子门口打算给她带点回去。结果刚要掏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瘦小的、穿着破烂衣衫的少年,大概十三四岁,正低着头急匆匆地走路。
撞到何成局的那一瞬间,少年的手极其熟练地探向他的腰间。
何成局没反应过来,但少年也没得手——何成局的银子藏在怀里,腰上什么都没挂。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四目相对。
少年反应极快,手一缩转身就跑,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钻进了街边的人群里。何成局下意识地追了两步,但街上人太多,少年三拐两拐就不见了。
“操。”何成局骂了一声,摸了摸怀里——银子还在,书也还在。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那小子一看就是个老手,摸兜的动作比何成局端茶送水还熟练。但这回他摸了个空——谁能想到一个穿着补丁青布衫的跑堂小二,身上会带着五两银子?
“算你倒霉,也算你走运。”何成局嘀咕了一声。
倒霉的是没偷到东西,走运的是他没来得及喊“抓贼”——这里是东街口,旁边就是地头蛇的地盘,这种小偷被抓到了会被打掉半条命。
何成局买完蜜饯,继续往回走。
走到柳花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红灯笼开始亮起来,整条街渐渐苏醒,准备迎接今晚的客人。
何成局从后门进了春香楼,先去厨房把蜜饯放好,然后去账房找余三娘回话。
余三娘正在看龚文算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银子送到了?”
“送到了。钟老爷还赏了我五两。”何成局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给余三娘看。
他知道藏不住,也不打算藏。春香楼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余三娘的眼睛,主动坦白反而最安全。
余三娘拿起银锭看了看,放回何成局手里,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钟铁山那个人,最重规矩。你跑这一趟,他赏你五两,是看在你把银子送回去的份上。要是你没送——”
她没说下去,但何成局明白。
要是他没送,余三娘的名声就臭了,而何成局这个人大概也就不存在了。
“去吃饭吧,厨房给你留了饭。”余三娘说。
何成局退出账房,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余三娘说钟铁山“最重规矩”。而何成局在钟氏铁器行的天井里看见的那群赤膊铁匠,显然都是练家子。一个最重规矩的炼体境巅峰武者,手下养着一群武者——这个钟铁山,绝不仅仅是个铁器商人那么简单。
但这些都不关他的事。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何成局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开始今晚的活计。擦桌子、摆椅子、点灯笼、准备茶具酒具。一切如常。
但今天晚上春香楼的生意出奇地冷清。
也许是米价暴涨闹得人心惶惶,也许是有钱人都忙着囤粮没空来寻欢作乐,反正那晚只来了三桌客人,还都是熟客。不到亥时,客人们就散得差不多了。
姑娘们乐得清闲,早早地各自回房歇息。余三娘也难得地没熬夜,喝完一盏茶就上了楼。
何成局收拾完前厅,端着一盏油灯回到厨房。
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然后他从灶台砖缝里取出那本《阴阳缠绵诀》,又从怀里掏出那锭五两银子,并排放在灶台上。
一盏油灯,一本书,一锭银子。
何成局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深吸了一口气。
银子能让他活一阵子。但书能让他活出个样子。
他翻开书,翻到那段被修改过的口诀那一页。
“引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
“捷径也。”
他的手指在字上划过,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今晚他就要试试。
但找谁试?
张颜不行。他已经放弃过一次了,他不想再经历那种犹豫。
苏筱太精明,林函对他有恩,唐玲把他当哥哥,柳如烟防心太重,刘惠珍有武术底子不好惹。
何成局闭着眼睛,把春香楼里所有女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最后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油灯跳动的火焰上。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这件事不能急。书上说了,第一次引气最关键,要在对方完全放松、毫无防备的时候进行。白天不行,要在夜里,要在对方睡着的时候。
何成局把书合上,重新塞回灶台砖缝里。
他需要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这一等,就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何成局继续做他的跑堂小二,端茶送水、迎来送往,脸上永远是那副讨好的笑容。没有人发现他每天夜里都在厨房里对着灶火研究那本破书,没有人发现他看人的目光已经变了。
他在观察。
观察春香楼里每一个女人的作息习惯、睡眠规律、以及谁能让他最安全地下手。
第三天晚上,时机来了。
那天下了半天的细雨,空气湿漉漉的,春香楼的生意依旧冷清。姑娘们早早地就散了,厨房里的王妈也提前收了工。
何成局等到亥时末,确认所有人都回了房、楼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才端着油灯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二楼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何成局手中的油灯投下一小片摇曳的光。他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走路的轻功是他六年跑堂练出来的——每天清早给姑娘们送热水,早就学会了怎么在木地板上走路不出声。
他停在了一扇门前。
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细细的缝。
何成局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都开始微微颤抖。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月光。月光落在床上,照着一张安静的、苍白的睡脸。
彭幼楚。
她没有睡踏实,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浅而急促,像是在梦里也在害怕什么。她睡觉的时候蜷缩成一团,双臂抱着自己的肩膀,像一个婴儿。
何成局把油灯放在桌上,走近床边,低头看着她。
彭幼楚是全春香楼最柔弱的姑娘,也是他最容易下手的目标。她的身体太弱了,弱到就算有什么不舒服,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会觉得是旧毛病又犯了,不会怀疑到别的。
何成局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稳,没有抖。
点燃迷香手悬在彭幼楚鼻子上方一寸的位置,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上来,没一会幼楚陷入昏睡状态。
何成局上床睡觉…
他闭上眼睛,按照书上写的口诀开始引导自己的意念。
“凝神于掌,感彼之阴。如磁吸铁,自然相应。”
起初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掌只是悬在半空中,感觉到的只有空气的温度和彭幼楚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
一股微弱的、冰凉的东西,像一缕极细的丝线,从彭幼楚的小腹位置升了起来。
它太微弱了,弱到何成局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但那股凉意顺着他的阳性钻进了他的腹部,沿着经脉缓缓向上,最后停在了他肚脐下三寸的位置。
丹田。
何成局浑身一震。
他的丹田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不是冷,不是热,而是一种“存在感”。就好像他肚子里原本是空的,现在忽然多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还很弱小,像一粒刚点着的火种,但它存在。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睛。
彭幼楚还在熟睡着,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一些,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呼吸还是那么浅。
何成局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掌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有一股东西在自己体内缓缓流动,从丹田出发,沿着某条他叫不出名字的经脉,慢慢地、笨拙地、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样,在他体内游走。
这是气血。
虽然还很微弱,微弱到铁臂张那样的高手大概会觉得连入门都不算,但这确实是他自己的气血。
何成局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端着油灯走出了彭幼楚的房间。
他轻轻地带上门,依旧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回到厨房,他把油灯放在灶台上,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原来是真的。”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书上写的,全是真的。”
他握紧双拳,感受着丹田里那股微弱的气血在缓缓流转。它还很弱小,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存在,而存在就意味着可能。
何成局在灶台边坐下,翻开那本书,目光灼热。
彭幼楚一个人的阴气,只够点燃他丹田里的第一粒火种。要想真正踏入武者的门槛,他还需要更多。
而春香楼里,有的是女人。
他把书翻到第二篇——“养气篇”。
“初凝气血,当以阴养之。每日一引,持之以恒。待气血充盈,可开第一脉。第一脉开,则入武者之境。”
每天一次。
何成局在心里算了一下。
彭幼楚太弱,每天只能引一次,再多她就会察觉。但他不能只盯着一个人——那样太显眼了。他需要在不同的人之间轮流,每人隔几天引一次,这样最安全。
他合上书,开始在心里排日程。
明天是谁?
后天是谁?
他的手指在灶台上轻轻敲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