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游历之一 北京
第6章 游历之一 北京 (第1/2页)1918年的圣诞节,米兰街头罕见地安静。
刻律德拉走在回家的路上,踩着薄薄的积雪。空气里弥漫着松枝和烤栗子的香味,孩子们在街上追逐,笑声清脆。没有枪炮声,没有伤员**,没有死亡的气息——这种普通的、日常的安宁,对她而言反而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停在自家门前的小巷。三层楼的公寓建筑,窗户挂着圣诞装饰,灯火温暖。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刻律德拉!”妹妹艾米莉亚从楼梯上冲下来,一把抱住她,“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刻律德拉被撞得后退半步,但微笑着抱住妹妹。艾米莉亚十六岁了,比她高一点,头发是深棕色,眼睛明亮。她身上没有战争的味道,只有青春的香气。
“轻点,我还穿着军靴呢。”刻律德拉拍拍妹妹的后背。
“妈妈在厨房,爸爸在书房——他收到你的电报,今天特意早回家!”艾米莉亚拉着她上楼,“快,看看你的房间,妈妈重新布置了!”
房间确实变了。从前线回来时,这里还保留着她十四岁时的样子:粉色的窗帘,蕾丝床罩,梳妆台上的小镜子。现在窗帘换成了深蓝色,床罩是朴素的亚麻布,墙上挂着一幅地图——不是装饰性的,而是详细的欧洲战区图,上面还有她用铅笔标注的路线:凡尔登、索姆河、萨洛尼卡(巴尔干)、最后回到米兰。至于原来的粉色窗帘则叠好放在一旁。
书桌上摆着她的军功章:一枚法国颁发的英勇十字勋章,一枚意大利战争勋章,还有一枚小小的铁片——从击落的轰炸机上捡的铝片,被她磨平,边缘刻着日期“1916.5.13”。
“妈妈说要裱起来,挂在客厅。”艾米莉亚拿起铝片,“这是什么?”
“一架德国飞机的碎片。”刻律德拉说,“我击落了它。”
艾米莉亚的手微微一颤,但没有放下。她仔细看着那块扭曲的金属,仿佛能从上面读出故事。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孩子们,晚餐准备好了!”
晚餐是丰盛的圣诞宴:烤鸡、土豆泥、蔬菜沙拉,还有父亲特意买来的红酒。乔瓦尼·贝洛蒂看起来苍老了些,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依然锐利。母亲玛利亚眼眶红红的——刻律德拉知道,那是喜悦和担忧混合的结果。
“欢迎回家,我的战士女儿。”乔瓦尼举起酒杯,“你经历了地狱,但平安归来。这是上帝的恩赐。”
刻律德拉举起酒杯,但没有喝。她在前线学会了警惕酒精——醉意会让人放松警惕,而在战场上,警惕就是生命。
“谢谢,爸爸。”她说,“但上帝的恩赐……战场上很少见。”
玛利亚的手停在半空。乔瓦尼叹了口气:“你还是那么直接。”
晚餐进行得有些微妙。玛利亚试图谈论家常话题:邻居的女儿结婚了,教堂新换了彩窗,市场上的物价涨了。但每句话都像浮在水面的叶子,轻轻漂过,无法触及深处。
刻律德拉切牛排时用力过猛,刀锋撞击瓷盘,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在前线习惯了粗暴的动作——吃饭要快,动作要果断,没有优雅可言。
艾米莉亚把玩着刻律德拉带回来的子弹壳:一枚75毫米高射炮弹壳,一枚步枪弹壳,一枚手枪弹壳。她把它们排成一行,像玩具士兵。
“我可以跟邻居吹嘘一年半载。”玛利亚终于说到这个话题,“我的女儿是英雄,在战场上保卫了法国和意大利。然后……”她停顿,看向刻律德拉,“也许可以给你介绍一些合适的年轻人。战争结束了,生活要重新开始。”
刻律德拉放下刀叉,直视母亲:“妈妈,我一张嘴就是士兵粗口,一急眼就来一套格斗术——在巴尔干前线,有个塞尔维亚士兵教我的,我把一个骚扰女护士的流氓的牙都打到西西里岛去了。谁他妈能看上我?”
玛利亚愣住了。艾米莉亚噗嗤笑出声。乔瓦尼摇头,但眼里有笑意。
“你这孩子……”玛利亚最终无奈地说,“被战争影响了。”
“不是影响。”刻律德拉说,“是改变。我看到了太多东西,无法再回到从前。”
晚餐后,刻律德拉换上母亲准备的裙子——深绿色长裙,领口有白色蕾丝。她被按在梳妆台前,玛利亚给她梳头,艾米莉亚帮她戴上珍珠耳环(“前线回来时耳朵没受伤,真是奇迹”)。
“你还是可以很美的。”玛利亚看着镜中的女儿,眼眶又红了。
刻律德拉看着镜子。里面的人陌生又熟悉:脸比三年前瘦削,颧骨突出,眼神里有某种坚硬的东西。但轮廓依然是少女的,嘴唇的颜色是自然的红,没有前线女兵常见的苍白。
“美不重要。”她说,“但穿裙子……确实舒服。军装太重了。”
圣诞节后几天,刻律德拉渐渐适应和平生活。她早晨散步,下午读书,晚上和家人聊天。但她睡不安稳——梦里总有炮声,有泥浆,有燃烧的坦克和倒下的士兵。她会在深夜惊醒,坐在床边,直到黎明。
1919年1月,她开始计划游历。
“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她对父亲说,“不是作为士兵,而是作为观察者。战争改变了世界,我想亲眼看看那些改变。”
乔瓦尼理解她的想法。他资助了旅费,准备了护照和推荐信——贝洛蒂家族在商业上有不少联系,在中国、美国、英国都有合作伙伴。
“但要注意安全。”乔瓦尼说,“战争结束了,但世界并不平静。俄国在革命,德国在动荡,殖民地地区有骚乱。”
“我知道。”刻律德拉说,“但平静的世界……也许更可怕。”
1919年4月,刻律德拉乘船抵达上海。
上海的港口拥挤不堪:欧洲的商船、日本的军舰、中国的帆船,还有无数小艇穿梭其间。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煤烟的呛味、还有各种货物混杂的复杂气味。
刻律德拉住进一家欧洲人经营的旅馆。第二天早晨,她在餐厅遇到一群年轻人——中国人,但穿着西式服装,说话间夹杂着法语和英语词汇。他们在热烈讨论什么,桌上摊着报纸和地图。
刻律德拉注意到其中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封面是蓝色的,标题用中文写着,但格式和她那本列宁的小册子相似。她走近时,那个年轻人抬起头。
他大约二十多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秀,但眼睛格外明亮。看到刻律德拉手里的书(她正在读列宁的《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您读列宁的著作?”他用英语问,带着明显的口音。
刻律德拉点头:“你也读?”
年轻人笑了:“我读各种思想。列宁、马克思、卢梭、孟德斯鸠,还有中国的康有为、梁启超。”他站起来,礼貌地伸出手,“我来自湖南省。这些是我的同学,他们准备去法国留学,不过,我可能会留在国内考察。”
刻律德拉握手。青年的手很瘦,但有力。他的同学们也好奇地看着她——一个欧洲年轻女性,读列宁的书,这在1919年的上海不多见。
“我是刻律德拉·贝洛蒂,意大利人。”她说,“刚从战场回来,现在游历世界。”
“战场?”青年眼睛一亮,“您参加了世界大战?”
“凡尔登、索姆河、巴尔干。”刻律德拉简单列举,“三年。”
餐桌上的气氛变了。那些年轻留学生围拢过来,询问战场细节,欧洲局势,战争的影响。刻律德拉发现,他们对欧洲的了解远超她的预期——他们知道凡尔登战役的伤亡数字,知道索姆河的坦克使用,甚至知道俄国十月革命的具体过程。
“我们想去法国,不只是学习技术,也想了解欧洲的思想。”青年说,“我们需要改变,但方向在哪里?各有各的想法,西化,传统,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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