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番外:家
第十五章 番外:家 (第2/2页)林越看着她。他没有马上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不是用数据能回答的。
“我相信。我相信我能。”
张雪琴抬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巴掌。巴掌很轻,落在眉骨上,像是打,又像是把他推进了怀里。
“你们父子两个,一个比一个犟。”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去看林建国。从刚才到现在,林建国几乎没说话。他一直坐在矮凳上,保温杯搁在嘴边,喝没喝谁也不知道。
“林建国,儿子要去非洲,你就这样坐着?人家一家之主,遇到大事好歹拍个桌子。你不说点什么?”
林建国没看那张表。
他站起来,围裙没解,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他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个很旧的铁盒子,上头印着已经褪色的“丹麦曲奇”。那盒子林越认得——从小到大,家里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往里头收。
林建国打开铁盒子,从里面摸出一只透明的塑料收纳袋。袋子里不是钱。是旧照片。他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张。
“你看他还这么点高的时候。”
照片上,八岁的林越坐在地板上,手里端着一把塑料M16,枪口朝上,正在朝镜头敬礼。头上歪歪斜斜扣着一顶大了两号的迷彩帽子。旁边地上摊着一堆拼了一半的坦克模型,履带还没装上,炮管已经被林越拿在手里当棍子耍。
张雪琴接过去看了一眼,绷了半天的脸终于松了一寸。又烦又笑:“你就惯他。这些东西你全留着。”
“那年带他去天河城买模型,他站在柜台前面给售货员讲了二十分钟阿帕奇的挂载武器系统,人家最后说,大哥这孩子我给你打折。”林建国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歪歪扭扭写着日期。
张雪琴笑了一声,眼眶还红着。
林建国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又拿起PS5的盒子看了一眼,慢慢放回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越面前。他比林越矮半个头,但肩膀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三年前,你想考军校。”他开口,语气跟讲今天牛腩进了多少斤一样平,“报名表塞在抽屉最下面那层。我看见了。后来你把它扔了。我也看见了。”
林越怔住。他以为没人知道那个抽屉。
林建国没看他。他把手放在林越肩膀上,那只掂了二十年勺的手,掌心厚实粗糙,落在儿子肩上的力道很轻。
“这回你自己报的名。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什么话,最终只是拍了拍林越的肩,把手收回去,拿着保温杯抿了一口。
“不想你再去翻那个抽屉。”
说完他转过身,走出店外。倚靠在门口广告牌旁,从怀里摸出一根烟,颤抖着手打了几次火才点燃,深吸一口,呼出了心里那团忧虑。烟雾缭绕,糊住了他的脸。
张雪琴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们,一只手撑着门框。她停了很久。然后叹一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锅盖碰在灶上,油烟轰地炸开,干辣椒的呛味冲出来。她一把将整碗鱼片滑进滚油里,滋啦一声,红油翻腾。
“你自己心里清楚。国外不安全。那边你又没有亲戚,也没有人照应你。你一个人在那边,打个喷嚏都没人给你递热水——”
她说不下去了。用力擤了一下鼻子,从纸抽盒里连抽出三张餐巾纸,按在眼角上。嘴里还在骂:“破纸,质量越来越差了,擦个脸都扎。”
锅里的辣子已经炒出了焦香,气味从厨房漫到前厅。林越远远望了一眼灶台——他妈抓的那把干辣椒,比他平常吃水煮鱼放的起码多了一倍。红艳艳一片,铺满了整个汤面。
林越吃辣的承受力很一般,他妈最清楚。每次在家做水煮鱼都得单独给他调一碗微辣的蘸水。但今晚没有蘸水。今晚这一锅,辣椒和花椒爆得很重,汤底浓得发黑。
辣,不是让他吃的。是让他记住的。
晚饭的时候,林越被辣得大汗直流,灌了整整三杯凉白开,嘴角还在发麻。张雪琴没吃几口,把她自己面前那碗饭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那边饭菜不合胃口的话,就多吃米饭。米饭哪里都一样。”
吃完饭,林越起身去洗碗。张雪琴没有拦他,只说了句:“洗洁精在左边柜子里。”
他端着碗进厨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张被揉皱了一半的护肤品说明书,发着呆。
门外,林建国抽完了那根烟。他回到店里,在矮凳上坐下,把PS5的盒子搁在膝盖上,没有拆,只是轻轻用手拍着。
电视里的新闻已经播完了。面馆里只剩下后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张雪琴睡下之后,面馆终于安静了。
林建国一个人收拾了前厅——把凳子翻到桌面上,拖了一遍地,把调料瓶的盖子挨个拧紧。围裙还系在身上,但领口的结已经松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林越还坐在靠门口那张桌子旁边,手机屏幕亮着。
“还没睡?”
“查点东西。朱巴那边的天气,明天飞机上心里有个数。”
林建国没接话。他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台面上,朝林越招了招手。
林越走过来。收银台上只有一盏小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那只信封上。信封没封口,露出一叠钞票的边角。
“三千块。”林建国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后屋的人。
“爸,我有工资。”
“我知道你有工资。这个不一样。”
他把信封往林越面前推了推,动作很慢,像是在推一样重的东西。
“你小时候那本《枪械大全》,一百八一本,全彩的。你妈管钱管得紧,我跟你说太贵了,你说你自己存压岁钱。存了两个月,存到一百四。剩下四十,是我补的。我跟你妈说买菜剩下的。你妈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皱纹挤了一下,有一点得意,藏得很浅。
“后来买那个阿帕奇模型也是,买战术手册也是。每次你妈问起来,我都说降价了、打折了、人家清仓处理。你妈信了这么多年——她也不想想,全佛山就咱们一家军迷吗,怎么天天清仓。”
林越笑了一下。手里那个信封的纸有点潮,不是刚碰过水,是放了太久。
“不是给你花的。”林建国收起笑,看着他,“万一你在那边碰上什么事,钱这东西,有时候能顶一条路。你脑子聪明,到时候知道怎么用。”
他把手放在林越头顶上,拍了一下。不重,手掌在儿子头发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插进围裙兜里,朝后屋走。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步,侧着头,像是还有一句话含在嘴里。最终只是朝林越摆了摆手——那个手势,跟他每次炒完最后一道菜、示意家人“可以吃了”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