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围栏
第八章:围栏 (第2/2页)另一个工头老宋——管混凝土浇筑的——被弹片削中了锁骨上方,颈窝的位置,差两指就是颈动脉。他趴在一个翻倒的水泥推车后面,用一件不知是谁的衬衫压着伤口,抬头的时候脸色已经白得像那张被揉皱的安全评估表。
林越冲过去,揪住老赵的背心往沙袋后面拖,然后折回去拉阿科尔。碰到阿科尔背部湿透的工服时,他才意识到那是血——不是沾上去的,是往外渗的、温热的、比红土颜色更深的血。他把阿科尔拖到掩体后面的时候,那个十九岁的当地人抓了一下他的手腕,指甲陷进他手背的皮肤里,力道很轻,像在确认有人还握着他的手。然后那只手松开了,不是放手——是失去了力气。
“他还活着!”林越朝身后吼了一声,声音撕裂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把他抬进去!”
老何在枪声里弯着腰过来,把阿科尔扛在肩上往后送。林越又折回去拖老赵,动作已经不再是刚才那股冲劲——他拖着人往走廊走,脚后跟在地砖上打滑,手却始终没有松。
他把老赵拖到办公楼走廊里的时候,走廊的日光灯已经不亮了。有人在地上铺了急救毯,不是军用规格的,是园区医务室里拿来的一次性护理垫。张会计用半生不熟的止血粉往伤口上压,压了两层纱布,血还是往外渗。老宋靠在对面的墙上,颈窝的纱布已经被浸透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声,手指死死抠着急救毯的边缘。走廊的另一头,阿科尔躺在一块拆下来的门板上,腹部的伤口被一件叠成方块的工服压着,工服是马鲁尔脱下来的,上面印着褪色的曼联队徽。阿科尔的眼睛还睁着,看天花板,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种很细很尖的呼吸声。
林越站在走廊中间,脚边堆着不知是谁丢下的一卷浸透了血的绷带。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几个小时前,阿科尔蹲在围墙下面帮马鲁尔灌莫洛托夫,汽油溅到手背上,他用红土搓了搓就算洗过了。林越当时从旁边路过,阿科尔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缺一颗门牙。那时候林越在想什么?他在想消防水管能喷多远。他没有对那个笑容做任何回应。
没有同胞死。老赵的腿断了,老宋的颈窝被弹片削了,但他们会活下来。真正被死神的手指按住喉咙的是阿科尔和另外几个当地的护卫。他们是拿着最低工资的那群人,每天在工地上干最重的活,今天拿起了瓦刀和铁锹,替一群外国人守一扇不属于他们的门。他们的命在这片土地上最不值钱,但他们是挡在子弹前面的人。
现在换了。那些比林越专业得多的人来了。
对讲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讲中文,带着北方口音,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园区守军,我是中方协调的应急响应小队。我们已经进入你们外围,请在楼顶识别信号——红色信号弹一发,现在。”
林越抓过马鲁尔手里的信号枪,冲上三楼。他推开那扇被震裂了玻璃的安全窗,把信号枪举过头顶,扣下扳机。红色光点划破夜空,在战场上方投下一小片橘红色的光。
对讲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声音,但这次语速慢了一点,像是确认了什么:“信号收到。我们正在通过外围。请坚守现有位置,不要出击,不要追击。”
林越按着通话键:“你们是哪支部队?”
对讲机那头停了大概三秒。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语调没变,但多了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东西——不是犹豫,更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真话。
“我们没有部队番号。你可以叫我砚台。”
林越没有继续追问。他站在楼顶,看着不远处那片被车灯照亮的土路上,三辆没有标识的军用悍马正在绕开维和部队的装甲车,从侧面切入园区外围。车身上没有蓝盔,没有维和字样,没有政府军盾徽。只有车门上喷着几个模糊的白色数字编号,在远光灯下反着光。首车炮塔上的机枪手没有戴制式头盔,头上裹着一块深色的阿拉伯方巾,夜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下面一张东亚面孔。
悍马车队没有减速。他们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红色尘土,直接碾过被炸断的铁丝网,顶到东侧围墙的豁口。首车悍马的车门打开,第一个跳下来的人穿着没有标识的沙漠色作战服,肩膀上挎着一把标准制式的突击步枪。他大步朝办公楼走过来,在门厅外那片被车灯照亮的水泥地上停下,扫了一眼还在燃烧的工程卡车和沙袋掩体后面那些握着扳手和消防斧的工人。
“谁是林越?”
林越从门厅里走出来。他的工装上全是血和红土,左肩的伤口用撕下来的衬衫袖子胡乱扎着,右手还握着那把只剩三发子弹的手枪。
“我是。”
那人看了他一眼——不是打量,是评估。评估他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工程师还能不能站稳。然后他把突击步枪的枪口朝下,伸出手。
“砚台。使馆让我来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们来晚了。”
林越握住那只手。那只手跟周明远的不一样,跟林建国的也不一样。掌心的茧子长在食指和拇指之间——不是掂勺磨出来的,也不是握工具磨出来的。是枪。
“不晚。”林越说,“我们还在。”
砚台松开手,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个名字——不是用对讲机,是直接朝车队喊的。一个背着医疗背包的人从第二辆悍马上跳下来,快步跑向办公楼。他没有穿作战背心,只在防弹衣上贴了一个褪色的红十字臂章,手里拎着一个比普通急救箱大得多的黑色医疗包。砚台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头对林越说:“伤员在哪里?”
林越带他进走廊的时候,看到砚台的队伍正在快速散开占据围墙周围的夹角和挖掘机后方的掩体位置。他们的武器不统一——AK、短***、一挺林越认不出型号的轻机枪——但他们配合得很快。不是一个部队练出来的那种整齐划一的快,是彼此磨合了很多次之后的那种快。没有人发号施令,他们只是各自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枪口统一朝向了豁口外面。
走廊里,那个背医疗包的人已经在阿科尔身边蹲下来了。
他把医疗包打开的时候,林越才看清里面的东西——不是园区医务室那种简易急救包。这是一套完整的战场急救装备,比林越在任何军事论坛上见过的开箱图都要齐全。止血纱布按规格分装在密封袋里,不同类型的手术剪刀至少有三把,一次性无菌手套的盒子已经拆得只剩一半。注射器的针头有长有短,排列得比佛山那家模型店的货架还整齐。
他用一把剪刀从阿科尔腹部的伤口上剪开那件曼联球衣时,手很稳,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拆一台需要专注但不需要紧张的机器。剪到伤口上方的布料时,布料和凝血粘在一起,他用镊子一点一点挑开,没有撕,没有抖。阿科尔抽搐了一下,浅浅地呼了一声,然后那只手又放回身旁。他没有看伤员的脸,只看了监护仪——不对,这里没有监护仪。他自己带了便携式血氧仪和血压计,挂在黑色医疗包外侧,用一根弹力绳系着。
“腹部穿透伤,弹片还留在体腔内。”他转过头,用林越勉强能听懂的医疗术语朝门口喊了一句。林越以为是在对他说话,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个人是在对砚台说话。
“腹部穿透伤,弹片在体腔。已经输了玛咖,现在需要肾上腺素——把一号箱里的镇定剂也拿进来,伤员出血量已经很危险了,血压跌得太快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做下一步——取出留置针,撕开一袋输液包,“必须立刻稳定,否则来不及转移。”
砚台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另一只箱子。“车上还有血浆代用品,已经挂上了。”他的语气跟刚才在门厅里握手时一样,不急不缓。
玛咖。林越在军事论坛上读过这个词——Morphine,战场上最常见的镇痛剂,能止住伤员的剧痛,也能让一个濒死的人平静地闭上眼睛。但他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它用在真人身上,而不是在一篇战术医疗帖的第四段第七行。那个医疗兵从密封袋里抽出一支印着外文标签的针剂,在阿科尔的手臂上找到静脉位置,手指压住皮肤,针头推进去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他仿佛只是在确认剂量——然后推到底。
然后他把剩下那管更细长的针剂托在手心,用剪刀敲了敲试管,抬头让走廊上的人让开一点空间:“肾上腺素,起搏。准备止血钳。”他最后这句话不是对林越说的,是对另一个跟进来的队友说的。但林越站在旁边,走廊里不知从哪个方向漏进来一道破碎的风,吹到他脸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眨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佛山出租屋里花三个小时拼一把1:35比例的气枪模型,用镊子夹着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弹簧,呼气都是摒着来的。他拼完以后觉得自己很专业。现在他站在这个用牙咬着止血纱布包装袋的医疗兵面前,觉得自己那三个小时像在玩过家家。
后来他们还做了一个让林越更震惊的动作——把已经昏迷的老宋接了过去。他们有便携式超声设备,用来检查外伤导致的内部损伤。“内出血的可能性很高,需要立即转运。”短暂的交流后,砚台下了决定,让几个队员把两名当地伤员用担架抬上悍马,然后调了一辆车专门把他们送往朱巴教学医院。
林越看着那辆悍马开出被炸毁的大门,尾灯在土路的烟尘里渐渐变成两个红点。他才发现自己握着枪的手指终于松开了。砚台走过来,那个医疗兵跟在后面,正在用酒精棉片擦手上的血。砚台说:“你的人我们会送到医院去。接下来的事,我们来接。”
林越点了点头。他不确定自己能说什么。砚台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什么,伸手从那个医疗兵的口袋里掏出一支止血针,递给他。林越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张被血和汗水浸湿的地图,觉得自己手里那支针,比他腰间那把枪,更像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