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灰衬衫的证词
第七章:灰衬衫的证词 (第2/2页)加朗没有看身边那个士兵。但林越看到那个士兵握着自己腰间枪套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加朗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这次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车钥匙。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推到周明远面前。
“我最后一次的善意。”他说,语气仍然平稳,但平稳里有了一丝很薄的不耐烦,“反对派会在今天傍晚前进入这个区域。你们可以留在这里——看看他们会怎么对待一座被怀疑是政府军观察站的园区。或者,你们可以开我的车,带全部人到机场去。我能保证你们安全离开。”
他停了一拍,看着没有伸手碰钥匙的林越和拿着手机盯住他的周明远,摊了摊手:“这次我可以保证是真的。”
他说“真的”的时候,音量放得很轻,跟说“干扰”的时候一样,藏着什么东西。
林越没有看那把钥匙,但也没有把它推开。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加朗,然后说了三个字:
“我们在等。”
“等什么?”
“等明天傍晚。”
加朗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了。他把车钥匙从桌上拿回去,慢慢放回口袋,朝林越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慢,不是认同,是标记。是这种场合下最常见的那种标记:我把你记住了。
“祝你们好运。”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大门走。那个年轻士兵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看了林越一眼——很快,不到一秒,表情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谢谢,又像是在说你们疯了。然后他跟着加朗走出铁栅栏,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北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棵歪脖子树后面。
门厅重新安静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对讲机偶尔传来的一丝沙沙电流声。
周明远把那根一直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你刚才把使馆的派兵通知摆到他面前,是在赌他会信——还是在赌他会怕?”
“都在赌。”林越靠在门框上,眼睛还盯着加朗消失的方向,“他如果真的还能控制反对派,就不会步行来。他的军车没了,护卫缩减到一个,就说明他手里已经没多少牌了。”
“但他有一件事说的可能是真的——反对派可能确实在往这边来。信息是他放出去的,那针毒他自己真能撤回吗?”
林越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周明远不是要他回答。是在问他准备好了没有。
下午四点。林越站在楼顶,用望远镜观察北面和东面的动静。加朗走后的几个小时里,枪声明显减弱了,但这不是好事——不是交战停止了,是某一边正在重新集结。他在地图上标记了几个观察到的烟柱位置,发现反对派的活动范围正在从北面和东面缓慢向园区周围收拢。不是进攻,是包围。速度不快,但很稳。
马鲁尔爬上楼顶,递给他一瓶水。“使馆又发了一条消息,”他说,喘着气,“维和部队的出发时间确认了——明天下午从乌干达基地起飞,预计傍晚抵达。但是他们补充了一句让我不太放心的话。”
“什么话?”
“‘如果机场仍处于政府军控制下。’”
林越接过水瓶,没有打开。他看着远处那几道已经被他标记过很多次的烟柱,忽然想起今天清晨在马鲁尔推醒他之前,他在备忘录上写下的一句半梦半醒的话——“加朗步行来,是因为他的军车昨晚被炸了。”当时他以为是梦里乱写的,现在他不太确定了。
他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对马鲁尔说:“从现在到明天傍晚,还需要多长时间?”
“二十四个小时。”
“那就再守二十四小时。”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周哥,安排大家轮流吃饭休息。今晚不关灯,大灯全部打开。”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隔了几秒才回:“收到。”
深夜,林越搬了一把塑料椅坐在办公楼门厅里。头顶上从没这么亮过的灯管嗡嗡轻响,把整个前厅照得通明。马鲁尔靠在墙边睡得很沉,怀里抱着一台没信号的收音机,睡相跟他平时敲方向盘时一个劲——眉头锁着,手指偶尔抽搐,像一个在梦里赶时间的人。
林越打开手机备忘录,接着昨天的记录继续打字:
朱巴第六天。加朗来了,步行。跟我们说反对派把我们列为军事目标。
明天傍晚维和部队到——如果机场还在。
头顶的灯暂时还有电。
光标在**后面闪了很久。他想到几小时前加朗那个背影——灰衬衫,步行,没有车。他忽然意识到,加朗走的时候之所以不再威胁,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他的备用方案已经耗尽了。和平保证费是一个权力游戏,需要持续的可信威慑来支撑。当他连车都没了的时候,他的威胁就和那张报价单一起,过期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加朗的威胁过期了,可那针毒还在往外渗。反对派不会因为自己被骗了就放弃拿中国企业泄愤。加朗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车钥匙,是一个被激活的倒计时。他只是没能力停掉它。
林越在手机备忘录上补了一行:
加朗已经不可怕了。但他说出口的那句谎话,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