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家信
第三百九十四章 家信 (第1/2页)快要入夜的时候,余三带着手底下的几十号弟兄,正踩着山道往阳平关的方向撤退。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带队出关探查了。
自打剑阁对峙开始,无论攻坚的仗有没有打起来,陆帅都下了军令,神机营每日都要轮番抽出小队,跟随斥候一同在周遭侦查。
哪怕只是沿着这条通往剑阁的古道,来来回回地走,来来回回地看。
用营里那些老兵的话来说,这叫“踩熟路”。
要把每一条可能藏人的岔道、每一处可以设伏的隘口、每一段视野勉强开阔些的缓坡高地,都摸得清清楚楚,还要时刻提防敌军的动作,以防大军在进攻时莫名其妙就中了埋伏。
山风呼啸,随着战事推进,古道两旁那些之前大乾溃兵逃亡时丢弃的杂物基本都看不见了,也不见什么尸首,恍惚间余三都快忘了自己是在前线,随时可能打仗了,还以为他娘的是在山间踏青呢。
他走在队伍的最中间,那杆代表着他神机营身份的燧发火枪,被他斜背在身后。
“校尉,再往前翻过那个坡,前头就到关城了。”
走在余三前边的刘大柱回头喊了一声。
这汉子依旧是那副粗犷的模样,满脸的络腮胡子又长又乱,自从当初那点隔阂被说开后,这老兵痞子喊余三“校尉”喊得那是格外起劲,那中气十足的模样,活像是他自己祖坟冒青烟当了这大官一样。
“大柱哥,”余三无奈叹了口气,扯了扯嘴角,“我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没旁人的时候,咱们弟兄私底下,你还跟以前在襄阳大营里一样,叫我三儿就行了,别一口一个校尉的,听着生分。”
“那哪儿成啊!”
刘大柱摇着脑袋瞪着眼睛:“咱荆襄的军规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见上官不称职务者,仗二十!校尉,这可是实打实的二十军棍,一棍子下去皮开肉绽的,你替我挨这顿打?”
余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行,我替你挨。”
“哎哟,那更不行了!”
刘大柱嘿嘿一笑:“要是你真替我挨了打,回头上面真要是追查问起来,说刘大柱你个***居然让堂堂校尉替你挨军棍,那我不得被营里的军法官给活活扒了皮?还是叫校尉妥当,我叫着舒坦,你听着也该习惯习惯。”
余三拿这老兵痞一点办法也没有,索性摇了摇头,由着他去叫。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并肩在队伍里走了一段路。
过了一会儿,刘大柱似乎是憋不住了,再次凑了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余三:“哎,三儿...你说,咱们这打打停停的,都在剑阁前面耽搁多久了,上头到底是咋想的啊?”
“我哪知道上面的心思,”余三摇了摇头,“说到底,咱们是当兵的,大帅让咱们打,咱们就往上冲,让咱们等,咱们就老老实实在这道上巡视,你一个大头兵,操这些中军大帐里才该操的心做什么?”
“那不是这心里头没底嘛。”
刘大柱收敛了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幽幽叹了口气:“仔细想想,咱们打汉中的时候,那是多顺风顺水啊,一路打过来才花多少时间?那时候弟兄们越打越有底气,都想像你这样立个大功出人头地,可现在...”
“现在被堵在这里,隔三差五去冲一次,打个半晌又退回来,一来一回的,谁心头不发虚啊...”
余三没有接话,片刻后也跟着叹了口气。
是啊。
他们为什么要当兵打仗?往高了说,是为了保家卫国,报效州牧大人;往现实了说,当然是为了立下军功光宗耀祖,不然谁愿意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跑来战场上玩命啊?
虽然说所有人都知道剑阁难攻,被堵在这里一个月算什么,古往今来就没人能真正靠着兵锋从这里越过去过!
但奈何之前汉中打得实在太势如破竹了,才导致士卒们因为这种僵持而生了些烦躁,仔细一想这说不定还是陆帅的责任,这前后差别也太大了...
“别想那么多了,大柱哥。”
想到最后,余三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陆帅既然让咱们稳在这里,那就肯定有陆帅的道理。”
“那倒也是,”刘大柱闻言,脸色稍霁,用力点了点头,“陆帅自打领兵以来,什么时候打过烂仗?跟着陆帅走,准没错!”
说话间,队伍已经翻过了最后的缓坡。
阳平关的轮廓,在视野的尽头渐渐浮现。
曾经被荆襄大军攻破的痕迹,此刻已经被随军的工匠修补得差不多了,俨然重新成为了锁死汉中、面向巴蜀的雄关。
关墙的最高处,一面黑底荆襄战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简简单单的“陆”字,满是苍劲与杀伐之气。
关前的大营,比余三上一次出关时,似乎又向外扩张了许多。
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军帐,从关墙之下一直向西延伸,顺着谷地的走向铺展开来,层层叠叠,几乎要将关前唯一平坦的地带给填满。
正是晚间埋锅造饭的时间,无数炊烟从各营的伙房处袅袅升起,混着军营里特有的各种味道,聚成了浊气,说不上好闻,却偏偏让每一个回到营地的荆襄将士,都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心。
余三带着小队,从大营北侧的偏门列队入营。
守门的哨兵查验很是严格,待到确认没有异样后,便干脆利落地挥手放行。
“余校尉回来了!”
刚跨进神机营的驻地,不知道是谁眼尖,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原本安静的营地里,呼啦一下掀开了好几个帐篷的门帘,涌出来七八个穿着半身甲的士卒,都是跟余三同一个火长出身、平日里最相熟的老弟兄。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叫小梁的少年。
这少年今年才刚满十六岁,身子骨还有些瘦小,脸颊上甚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胎毛,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到了余三面前,连声问道:
“校尉,剑阁那边今儿个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动静?”
“还是老样子。”
余三简短地答了一句,伸出手在小梁那戴着皮弁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轻笑道:“那帮没卵子的龟孙,全都缩在关里不肯露头,连放出斥候捉对厮杀的胆量都没有,咱们大帅都不急着打,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急什么?”
“我哪儿急了!”
小梁不服气地缩了缩脖子,嘟囔道:“就是隔壁步兵营的老周他们,昨天换防回来的时候说,剑阁那边关墙上站岗的守军,好像比前些日子又多了好些,而且,他们还远远看到,蜀军在那关门口堆了大石头和木头,像是在赶工。”
“他们说剑阁接下来怕是更难打了...我就想问问校尉你,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余三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关墙上的兵力确实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蜀地后方挤了些兵马上来,至于关门口...他们确实新修了两道矮墙和几排拒马,就这么横在古道正中间,看那架势,是想等咱们下次攻坚的时候,把咱们的阵型往两边挤,好让城头上的弓弩手瞄得更准些。”
“那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把关门给彻底堵死不就行了?”
小梁眨了眨清澈的眼睛,一脸天真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反正他们也不敢出来野战,干脆搬些巨石和泥土,把那个门洞给封得严严实实的。咱们的大炮虽然厉害,可总不能隔着把石头山给轰开吧?”
余三闻言,脚步一顿,也愣在了原地。
别看他眼下已经有了些军官模样,说起些攻伐大势来也算是有了心得,但说到底不过是从军官们参加的军议上边听边学的罢了,卖弄两下还行,真让他去思考战场细节,他能想明白才有鬼了。
对啊,对面的蜀军将领,为啥不下令用石头把城门给堵死?
“我也不知道对面的主将在想什么。”
余三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不过我想,可能是...”
他顿了顿,却自己先把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给否决了。
他本想说“可能是蜀军怕堵死了门,他们自己想反击的时候就出不来了”,但转念一想,如今荆襄大军压境,借给蜀军十个胆子,他们也绝对不敢出关野战,彻底堵死关门对他们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
他又想说“可能是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么多石头”,可这更是个笑话,剑门关两侧那都是直插云霄的大山,随便开凿两下,最不缺的就是石头。
“可能是...对面的蜀军,有他们自己的算计吧。”
余三最后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干脆把刚才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咱们当兵的,想这些没用,上面让咱们怎么打,咱们安心听令就是了。”
小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少年人总是这样,哪里来的什么念念不忘的烦心事,立马又叽叽喳喳地讲起营里发生的趣事来了。
余三听着,偶尔回两句,后面几个老兵也笑呵呵地围了上来。
有人贴心地递过水囊,有人接过余三背上的火枪帮他安置好,还有人凑过来看他左臂上的伤,嘴里骂骂咧咧地念叨着“蜀军这帮***暗箭伤人”、“校尉你这才升官几天怎么又挂彩了”之类的话。
余三被这群生死兄弟簇拥着往营地深处走,一边感受着久违的放松,一边随口问道:“我出关这几天,营里怎么样?没出什么岔子吧?”
“还能怎么样,还不就是老一套。”
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老兵耸了耸肩,答道,“白天训练,晚上吃完饭就睡觉,又不准出营房,大家都憋得慌...对了校尉,你今天回来得可是正好,今晚有课。”
余三挑了挑眉,倒也没有太意外,弯腰掀开门帘,走进了属于自己的营帐。
他把火枪珍而重之地靠在木架上,解下腰间那把防身的短刀和弹药盒,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有些扎人的草铺上。
这顶帐篷并不大,空间显得有些逼仄。
原本这是按照军制,给队正使用的。
现在他虽然破格升了校尉,但大军在外,营里的物资也紧缺,没有多余的大帐篷可以立刻拨给他,便让他继续在这儿住着。
帐篷里另外还住着两个平日里负责给他打下手的年轻士卒,见他一身疲惫地回来,慌忙从铺盖上爬起身,立正站好就要行军礼问好。
余三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让他们继续躺下歇息。
他靠着卷成一团的铺盖卷,闭上双眼养神。
脑子里却不由将这几天在关外探查到的所有地形、敌情,又细细梳理了一遍。
关于剑阁关墙的高度丈量、守军堆积的守城器械、甚至关墙两侧崖壁上那些可能用来攀爬的地方...这些详尽的东西,他早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口述,让队里的文书写成了详尽的军报,先一步派快马送去了中军大帐。
直到确认自己的任务已经交卸,他才渐渐放松了心神,可随即便又想起,当他站在数十里外的高处,眺望着那座沉默的雄关时,那种彷佛被整座天地压下来的感觉,又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校尉,晚饭给您温着呢。”
帐帘被掀开,小梁那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伙房今天做的炒面糊糊,里面特意多搁了些盐巴,还有点油星子,现在还热乎着呢。”
“放那儿吧。”余三连眼皮都没睁。
小梁应了一声,走了进来放下晚饭,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出去,而是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期期艾艾地问:
“校尉,你家里...最近有信来吗?”
余三闻言,睁开双眼,疑惑地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梁抬起头,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满是亮光,“就是我娘给我捎了个信来...”
“我娘说,咱们乡里现在专门拨了衙门的文吏来管这事儿!他们挨家挨户地问谁家里有儿郎在荆襄军中效力的,问家里要不要给前线的咱们捎封信。”
“我娘说,那先生态度可好了!自己带着纸笔,也不嫌弃我家院子脏,就坐在那破板凳上,等我娘慢慢地想、慢慢地说,我娘那个人您不知道,唠叨得很,一说就说了大半个时辰,可人家先生硬是没催过...”
“临走的时候,先生还特意嘱咐我娘,往后要是想我了,想写信了,随时去找他,或者隔三差五的让他上门来写一回都行,千万别省着那点纸墨钱,说这都是州牧大人的恩典!”
余三安静地听着,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冷硬的脸部轮廓,也渐渐柔和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笑容:“这是好事啊,大好事!”
“嗯!”小梁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娘还说了好些家长里短的,反正先生最后告诉我娘了,说以后每个月都能通过军驿免费往军中送信,让我别总惦记着家里,在前方跟着陆帅好好打仗,家里一切都好!”
余三没有再说话。
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胸腔里有一股暖流在升腾,热乎乎的。
他想起了自己远在襄阳乡下、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驼背的老娘。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报名参军时,老娘抹着眼泪的模样。
他想着,那个坐在院子里写信的先生,会不会去到自己家?只可惜自己的老娘最怕生人了,不知道敢不敢托他写一封信寄给自己。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也絮絮叨叨地说上大半个时辰?不知道那个先生,会不会也像对待小梁他娘那样,耐着性子听完?
会的。
余三在心里对自己说。
因为,这是州牧大人的治下,这是荆襄的大军。
小梁见余三陷入了沉思,眼下也已经分享完了这份喜悦,便懂事地掀开门帘退了出去。
余三端起碗,热乎乎的食物下了肚,化作热量散发到四肢百骸,他整个人才算是真正地从那三天三夜的紧绷状态中缓了过来。
他正打算脱了靴子,躺下舒舒服服地睡觉,帐外,却忽然响起了一阵鼓声。
余三下意识翻身跳了起来,侧耳倾听,直到确认了是“从事授课”的集结鼓点,这才放松了下来。
他轻叹了一声,只好重新穿好靴子,整理了衣甲,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暮色此时已经彻底合拢,天地间一片漆黑。
大营各处的火把已经陆陆续续地点了起来,一簇簇橘黄色的火光在谷地里连成了一片浩瀚的光海。
听到鼓声的士卒们,三三两两地从各自的营帐里钻出来,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熟练地朝着营地正中央那片空地走去。
那里已经架起了一堆篝火,将四周照得通明,不少来得早的士卒,已经毫不讲究地席地而坐了。
后到的士卒便自觉地站在外围,一层一层地向外围拢过去,粗略看去,少说也得聚集了有三四百号人。
见到余三过来,以他校尉的身份,自然有人让座,刚一坐定,旁边就挤过来一个人,是小梁。
紧接着,另一边“哎哟”一声,刘大柱也大咧咧地一屁股砸在了地上,震起一阵灰尘。
“校尉啊,你来得正好。”
刘大柱乐呵呵地开口:“从事大人前两回讲的那些,我回去躺在铺上想了半天,有些弯弯绕绕的地方硬是没想明白,待会儿讲完了,你替我问问呗?”
“你自己长着嘴呢,不会自己问?”余三斜了他一眼。
“那哪儿成!”刘大柱眼睛一瞪,理直气壮,“我刘大柱是个大字不识的军汉,万一问得蠢了,那不得让弟兄们笑掉大牙?”
“可我也不识字啊。”
“你是校尉,看谁敢笑。”
“你...”
两人正低声斗着嘴,周围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忽然如同潮水退去一般,迅速安静了下来。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外面罩了皮甲的年轻人,从人群外围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年纪并不大,撑死了也不过二十出头。
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点书卷气,但若是仔细看他的肤色,以及那走路时的稳当,便也能断定,这分明是在军营这个大熔炉里,摸爬滚打了不短时间的人。
这便是负责神机营思想教导的,王从事。
王从事走到前方,也跟士卒们一样,席地而坐,他目光温和地环视了一圈,看到大家都安静下来了,便微微颔首。
“诸位弟兄,今晚咱们照规矩,先不讲军规操典。”
“咱们,先讲讲这军营外面的事。”
余三盘着腿,正准备认真听讲,却忽然察觉到,坐在自己前方的一个年轻士卒,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一直在原地动来动去,一会儿在地上挪挪屁股,像是有跳蚤在咬;一会儿又伸长了脖子,拼命地往大营另一头的方向张望;过一会儿,又收回视线,低下头,双手搓个不停,脸上满是焦躁。
余三起先也没太在意,只当是这小兄弟犯了瞌睡或者身上带伤,坐不住,可是过了片刻,随着周围人都在认真听讲,那士卒不仅没收敛,反倒越发坐立不安起来。
旁边的一个老兵实在是被他烦得受不了了,瞪了他好几眼。
那士卒被吓了一跳,消停了片刻,可没过多久,就又故态复萌,甚至还忍不住叹息起来。
余三终于忍不住了,他伸出手拍了拍那士卒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道:“兄弟,你这是哪儿不舒服?要是伤口疼,就先回去躺着,我回头跟王从事说一声就是了。”
那士卒显然有些心事,冷不防被余三一拍,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他回过头,借着火光看清了拍他的人,脸色一变就要行礼,被余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别别别,听课呢,别折腾这些虚礼,坐着说。”
“校尉...”那士卒有些尴尬,“我...我没事,也没受伤,我就是...我就是有点等不及了,心里头猫抓似的。”
“等什么?”余三一头雾水。
那士卒神经兮兮地左右看了看,见周围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王从事讲课,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窃窃私语,这才敢做贼似的吐出了四个字。
余三愣了一下,现场环境嘈杂,他没听太真切,便又往那士卒的方向凑了凑:“你大点声,说什么呢?”
“宣教戏班!”
见余三没有问责的意思,那士卒的兴奋劲儿又翻上来了,连眼睛都在放光:
“校尉,您怕是还不知道吧?”
“前些日子,那‘文工团’,已经跟着辎重队到了这阳平关了!这几天,他们已经在关城里面,连着演了好几场大戏了!”
“隔壁大营的弟兄们,那是轮流着去看了,他们回来之后,一个个眼睛都红通通的,满营都在传,说那戏演得那叫一个绝!简直就把咱们当兵的心窝子给掏出来了,铁打的汉子都要看哭!”
“后来上面将官发了话,说文工团为了犒劳大军,要轮流到咱们这外围的各营头来实地演出,校尉您猜怎么着?咱们神机营排上的日子,就是今晚!”
听到这里,余三恍然大悟。
难怪这小子像丢了魂一样。
“所以,你这是在这儿数着时辰盼着听戏呢?”余三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嘿嘿...”那士卒憨厚地抓了抓头皮,“让校尉见笑了,我也不瞒您,我从昨天得到信儿开始,就在心里默默数着更漏了。”
“我以前就最喜欢看戏了...听说这文工团,可不是什么戏班子,是州牧大人亲自下令建起来的,演的也是咱们这些大头兵能听得懂,看得进去的,是咱们老百姓的新戏。”
“可咱们神机营一直没排上,这几天听隔壁营的人说得那么神乎其神,我这心里的馋虫啊,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
他越说越起劲,音量也不知不觉地高了几分。
“闭嘴!听课呢!”
旁边那个老兵终于忍无可忍,转过头来狠狠呵斥了一声。
那士卒吓得一缩脖子,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余三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头,重新将视线投向正在讲课的王从事,但他的心思,也不由有些飘了起来。
文工团的事情,他的确没听说过,来前线劳军?为他们这些大头兵演的新戏?
真是好期待啊...
而就在余三思绪乱飞之际,篝火对面的王从事,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那其中蕴含的愤怒与悲凉,立刻将余三的注意力给生生拽了回来。
“...这天底下的世道,早就已经烂透了!”
王从事的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弟兄,你们可曾知道,外面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那些自诩为天潢贵胄、名门望族的达官贵人们,他们平日里,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吗?”
“我有一个同乡,是前些年大旱时,去过北方,九死一生才讨饭回来的,他亲口告诉我,他一路往北走,一直走到了黄河边上的繁华地界。”
“他说,他亲眼看到那边的官老爷摆宴席--诸位知道是怎么摆的吗?一顿寻常的晚饭,桌子上要摆满几十道山珍海味!那官老爷拿着象牙筷子,每道菜只夹上一筷子,尝个味儿,剩下的那些大鱼大肉,哪怕是没动过,便统统让下人倒进泔水桶里!”
“而就在他们倒泔水的大门外头,成百上千因为灾荒而要饭的百姓,饿得皮包骨头,跪了一地!他们像野狗一样扑上去,在泥水里抢那些官老爷吃剩下的骨头,连着泥沙一起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只为了能多活一口气!”
王从事的声音有了些颤抖:“而那些官老爷们呢?他们就坐在那雕梁画栋里,搂着美妾,端着美酒,指着外面那些抢食的灾民,笑得前仰后合!他们说--”
“‘你们看外面那些贱骨头,给他们一口吃剩的,他们摇尾乞怜的样子,真是跟狗一模一样!’”
火堆旁,没人说话。
只听得好些人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骨节摩擦,“咔咔”作响。
“这还不算最过分的。”
王从事继续说道:“我还听一个人说过,在江南那边的大户人家,家里都要养几条恶犬,每天顿顿吃的都是精肉骨头,比寻常农户过年吃得都要好!”
“有一年遇上水灾,好些地主的佃户颗粒无收,交不上那租子,那地主老爷便发了善心吗?没有!他下令把那些佃户,当着他们妻儿老小的面,绑在院子里的木桩上,然后放出那些恶犬去咬!”
“直到把人咬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半死不活地直接扔出大门外,管你是死是活!”
“第二天,这大户人家的管事照样带着打手去村里收租。要是再有交不上来的,下一个接着绑,接着咬!”
王从事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看着那一双双在火光中红起来的眼眶,看着那些握紧了拳头的人们。
“这天下,自古以来,几百年,几千年,从来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那些大人物们,他们吃肉喝酒,穿绸裹缎,而咱们这些小人物,咱们这些在泥里刨食的百姓,别说是吃肉了,连口汤都喝不上!喝不上就算了,咱们还得把自己的血汗,甚至把咱们的肉,都搭进去填饱他们的肚子!”
“诸位弟兄,你们闭上眼睛好好想想!你们从小长到大,在你们的村子里,在你们的乡里,见过多少这样让人把牙咬碎的事情?”
“你们村里,有多少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因为交不起官府的苛捐杂税,被活活逼得上吊跳河?有多少人家的清白闺女,因为家里欠了地主的债,被强行拉去抵债,最后沦为娼妓连骨头都找不到的?又有多少人的爹娘,劳苦了一辈子,临死的时候,连一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只能拿破草席一裹,随便找个荒山头就给埋了的?!”
一片死寂。
整片空地上,几百号人,却没人能发出声音回答。
但他们的眼中,都亮起了一种光芒。
那是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屈辱、不甘和怒火,在这一刻,正蹿升得彷佛要将这片黑夜都给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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