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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逆流(终)

第三百八十八章 逆流(终) (第2/2页)

可让陈平失望的同样是这一点。
  
  地形。
  
  从他们此刻所在的崖顶下去,需要翻越一道几乎垂直的绝壁!其高差粗略看去,超过千尺!
  
  而在下到底部之后,还要穿过一片布满荆棘和碎石的陡坡,才能最终抵达白帝城那段相对低矮的后城墙根下。
  
  陈平趴在崖顶,就这么看着那道胆子小的人可能看上一眼都会头晕目眩的绝壁,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转过头,看向趴在一旁的木屯,声音带着一丝狠厉与希冀:
  
  “木屯,别告诉老子,你们下不去。”
  
  木屯没有立刻回答。
  
  他小心翼翼向前挪动了更多身位,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崖边,低头俯视着这片深渊。
  
  他伸手摸了摸崖壁边缘岩石的质地,感受了一下岩石的坚硬程度。
  
  接着,他又仔细观察了岩缝中生长的那些藤蔓和灌木的分布。
  
  过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木屯缩回了身子,看向陈平。
  
  “能。”
  
  他给出了一个字,但紧接着,又补充道:“但将军,这段悬崖太高,必须去后面的林子里,弄出足够多、足够长的藤绳来。”
  
  “而且,这种高度,什么东西都不能带,不能穿太厚,也不能带食物,甚至连长一点的刀都不行。”
  
  陈平陷入了沉默。
  
  他是个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宿将,当然清楚木屯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这意味着,先不说能不能大部分人都成功下去,就算真的到了底,这一万无当蛮军,也将没有甲胄,没有长枪,不能结阵,甚至连最基本的防御掩体都没有!
  
  他们只能靠着手里那些轻便的短刀,在落地后,以血肉之躯,去直接面对白帝城的城防防御!
  
  用血肉去翻越那道城墙。
  
  陈平固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见血则喜的莽夫。
  
  但他不蠢。
  
  相反,只要一上了真正的战场,他那颗平时容易发热的脑袋,虽然也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但总体还是冷静的。
  
  他再次低头,仔细观察了一下下方白帝城的纵深,以及那些哨塔的位置。
  
  随后,他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正面的荆襄水师,没有先发动强攻,没有把白帝城里蜀军的全部注意力,甚至包括负责后方防御的预备队,都吸引到江面方向。
  
  他现在带兵从后山摸下去,只要没能在被蜀军发现之前杀进城内,那就都得死在那里。
  
  他必须等。
  
  等正面战场打到最惨烈,等蜀军主将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全局,等他们最松懈的那一刻!
  
  “传令全军!”
  
  陈平缩回身子,眼神冰冷:“就地休息,白天睡觉,夜里轮岗盯梢!看好那些不安分的家伙,让他们别给老子到处瞎逛,露了踪迹!要是坏了老子的大事,老子亲手活劈了他!”
  
  “木屯,你去找两个手脚最麻利、最会翻山的蛮子,想办法绕过白帝城的哨卡,去下游江面,和咱们的水师联系上!”
  
  “告诉他们,老子到了!”
  
  ......
  
  等待,是这世上最熬人的事情。
  
  尤其是躲在山林里,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还要时刻忍受着蚊虫叮咬和不能随意走动的限制。
  
  但可能是军纪规定太过严明,也可能是蛮兵们都觉得这些时日以来的日子过得不错,当然最可能的是陈平那番威胁的话起了效果,大部分连基本汉话都说不利索的蛮人都清楚这家伙说得出做得到,难免害怕。
  
  所以,整支蛮军隐藏在山林中,竟是真的没有泄露轨迹,一边编织着能够垂降千尺的藤绳,一边安静等待着那道作战的军令。
  
  直到今天。
  
  陈平正靠在一棵古树下闭目养神,木屯却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激动之色,一边跑,一边操着那口还带着蛮人口音的汉话喊道:
  
  “将军!将军!打起来了!下面打起来了!”
  
  陈平本就因为连日的等待而心烦意乱,那股子被吵醒的气性一上来,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抬手就想给这没规矩的蛮子两耳光。
  
  可手扬在半空,他突然意识到了木屯话里的意思。
  
  “你他娘的说什么?!水师动手了?!”
  
  陈平一把推开木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崖边,趴在岩石上向下望去。
  
  果然!
  
  瞿塘峡决战,开始了!
  
  从这个绝壁的至高点望下去,整个八里瞿塘的江面,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荆襄水师那逆流而上的战船,看到了江面上蒸腾的水汽,更看到了两岸崖台上,那些疯狂抛射巨石的蜀军投石机。
  
  不一会儿,派出去的斥候,也是木屯手下的蛮兵,顺着一条极度危险的绝壁裂缝爬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汇报战况。
  
  “将、将军!水师...水师在强攻那些拦江铁索!”
  
  “他们用好几艘大船倒退,硬生生地要把铁索扯断!”
  
  陈平听完,眼睛一亮,忍不住猛拍大腿:“真他娘的绝了!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花样真多!”
  
  “将军,那咱们现在...”木屯在一旁握紧了短刀,跃跃欲试。
  
  “等!”
  
  陈平盯着下方惨烈的战场,压下了胸中翻滚的战意:“铁索还没断完,水师还没逼近白帝城!蜀军的兵力还没有完全陷进去!现在下去没用!”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厮杀声震天动地,从清晨一直打到了正午。
  
  斥候再次来报。
  
  “将军!天上!天上飞过去好些个大球!”
  
  “它们在往蜀军的阵地上扔会爆炸的东西!下方的阵地全乱了!被炸成了火海!”
  
  陈平闻言,豁然抬头。
  
  他也看到了。
  
  那些在云端之上,越过瞿塘峡,正顺着气流朝着白帝城方向飘来的热气球!
  
  “将军!是时候了吧?!”木屯再次催促。
  
  陈平抓心挠肝,但依然咬着牙,死死盯着白帝城的城楼,一字一顿:
  
  “不!是!时!候!”
  
  终于。
  
  那些热气球越来越近,他透过千里镜,亲眼看着那些悬吊在藤篮里的荆襄士卒,将一个个炸药桶,投掷向了白帝城。
  
  “轰--!!!”
  
  爆炸声远远传来,白帝城的前城楼,在火光中轰然倒塌,城内火光冲天,无数守军四散奔逃,整个城池的防御体系在这一刻,陷入了混乱!
  
  随后。
  
  江面上,荆襄水师的前锋战船,终于扯断了最后一道拦江铁索!
  
  那伤痕累累的舰队,冲出了瞿塘峡,出现在了白帝城下那开阔的江面上!
  
  只是。
  
  它们停下了。
  
  战船残破,水兵力竭。
  
  这支逆流伐蜀的水师,已经打光了所有的底牌,已然无力登城,无力攻坚。
  
  他们只能停在江面上,与城墙上的蜀军,无声对峙。
  
  他们在等什么?
  
  陈平霍然起身。
  
  他当然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这局棋,水师已经把前面的所有的死路都给趟平了,把蜀军的所有注意力都吸引了。
  
  现在,轮到他去下死手了!
  
  “传令!”
  
  陈平拔刀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只穿着单衣,腰悬短刀,眼中全是嗜血红光的无当蛮军。
  
  他将一根藤绳,缠在了自己的腰间。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跟着老子,下山!!!”
  
  ......
  
  没有任何犹豫。
  
  一根根藤绳,顺着绝壁被抛了下去,得益于视角问题,这片绝壁上方能看得到白帝城,但只要稍微改一下下降的方向,便能完美躲开白帝城向上观察的视线,所以蛮兵们的动作并不算隐秘,一个个抓着藤绳就开始滑降。
  
  木屯是第一批下去的。
  
  他带着自己的五十人小队,抓着藤绳,顺着崖壁上那些裂缝、凸起、灌木,飞速向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
  
  “啊--”
  
  不时有藤绳断裂,或者有人手滑没抓稳。
  
  一个接一个的蛮兵直直地坠入下方那布满碎石的地面,摔成一摊肉泥。
  
  死亡的人数在不断攀升。
  
  但。
  
  其他攀爬在绝壁上的蛮兵,只是冷漠地看上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专心致志地寻找着下一个落脚点。
  
  对于常年在十万大山中与毒蛇猛兽搏杀、视人命如草芥的生蛮来说。
  
  对于生死,对于险境,他们的心态,出奇的好。
  
  死了,只能说明不够强。
  
  活下去的,才有资格去拿那些敌人的脑袋,换取想要的一切!
  
  终于。
  
  经过了漫长而又惊险的一路,陈平的双脚,踩在了白帝城后方那片碎石坡上。
  
  哪怕是以他的悍勇,在这千尺绝壁面前,落地的那一刻,双腿也忍不住有些发软。
  
  但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因为,在他的前方,便是白帝城的后城墙!
  
  正如他之前观察的那样,因为蜀军从未想过,会有军队能从这绝壁上天降般出现。
  
  所以,这一段对着后山的城墙,基本都是依托山势,顺势修建而已,只有区区两丈余高!而且没有什么防御工事!
  
  陈平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陆续安全着陆,汇聚得越来越多的无当蛮军。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
  
  “杀!”
  
  一声暴喝,陈平提着刀,一马当先,朝着那两丈高的城墙狂奔而去!
  
  “杀--!!!”
  
  数千蛮兵爆发嘶吼,化作洪流,跟在陈平身后,涌向了那道毫无防备的城墙!
  
  ......
  
  白帝城,正面城墙之上。
  
  此刻的严崇已然确定,那喊杀声,居然真的是从那依托着绝壁、绝不可能有敌军出现的后城方向传来的。
  
  这位身经百战的蜀地名将,大脑在又一次经历了短暂空白后。
  
  突然间。
  
  什么都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今日荆襄水师,明明已经在前几日的试探中就显露出了余力不足的疲态,却依然不计战损,摆出一副同归于尽的决战态势!
  
  正面不计代价地拔除铁索,是饵!
  
  那些从天上飞过来、带来毁天灭地空袭的飞天之物,也是饵!
  
  所有的一切,那些荆襄将士的鲜血和生命,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掩护这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绕到了白帝城最薄弱的后方、发起合围的奇兵!
  
  “是从上庸来的!”
  
  严崇咬破了嘴唇,眼中满是悔恨绝望,“是去年我带兵去上庸找茬打架的那条路!”
  
  进大巴山,翻越巫山主脉,然后穿越山林,直接绕到白帝城的后方!
  
  再通过绳索垂降下来!
  
  这帮荆襄的贼人,疯子!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到了,所以才能如此默契地,在正面战场打到最关键、蜀军注意力全被吸引的这一刻,发动这一击!
  
  除他之外,城头大多将校和参军幕僚都是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严崇咬了咬舌尖,厉喝一声:
  
  “慌什么!不能乱!”
  
  他知道,此刻若是自己先乱了阵脚,这白帝城就真的完了!
  
  他飞速判断着局势:“那后山绝壁,飞鸟难渡,敌军就算能下来,兵力也绝对不可能太多!而且,他们徒手攀爬,绝不可能带有任何攻城器械!”
  
  “我白帝城后城墙虽矮,但也有两丈余!没有云梯,他们飞不进来!”
  
  “传我将令!”
  
  严崇抽出佩剑,直指后城方向:“立刻抽调四千甲士,去后方拦截!务必将他们挡在城墙之外!”
  
  “正面的水师主力,才是心腹大患!他们的火炮随时可能轰击水门!只要我军能打退正面的强攻,到时再回过头,把后面那些没有退路的贼人捏死便是!”
  
  军令迅速传达下去。
  
  一队队精锐的蜀军甲士,立刻转身,朝着后城方向狂奔增援。
  
  严崇站在城墙上,看着江面上依然在逼近的荆襄舰队,心中不断默念。
  
  挡住,一定要挡住!
  
  只要没有攻城器械,那矮墙也能拖延半个时辰!
  
  然而。
  
  才过去几炷香的时间,一名浑身是血的蜀军军官,就跌跌撞撞地顺着石阶跑上了城墙。
  
  “将、将军!贼人已经杀进城中了,正与我们调拨过去的兄弟,在后街交战!”
  
  “胡说!!!”
  
  严崇须发皆张,双目圆瞪,咆哮道:“那后墙纵然再矮,也有两丈高!两丈高!”
  
  “没有云梯,没有冲车,他们难道是飞进来的不成?!你怎么敢谎报军情,乱我军心!”
  
  那军官膝行两步,结结巴巴地哭喊道:
  
  “将、将军...末将不敢撒谎啊!他们真的是翻进来的!靠着...靠着叠罗汉!”
  
  “叠...罗汉?”
  
  严崇愣住了。
  
  那军官是真哭出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们就是一群疯狗!前面的贼人冲到墙根下,连躲都不躲我们的箭,直接用背靠着城墙,后头的人踩着他们的肩膀就往上爬!”
  
  “第三层,第四层...哪怕被上头的兄弟用长矛捅穿了,下面的人也不退,反而抓住矛杆,好让后面的人踩着他们上去!”
  
  “不过片刻功夫,他们就在墙根下堆起了一座人肉梯子,就那么...就那么硬生生翻进来了啊!”
  
  严崇无言以对。
  
  虽说后方城墙的确矮了点,也没有城防器械。
  
  但是...竟然他娘的还能这样攻城?!
  
  用人命,用血肉,去填平那两丈?!
  
  这到底是一支什么军队?!
  
  今日,这位蜀地名将,实在是在这群襄人的手里,开了一次又一次眼界。
  
  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与此同时,江面上的荆襄水师,在看到城内升起的浓烟后,终于发动了总攻。
  
  白帝城依山而建,陆路基本是一条难以展开兵力的死道。
  
  所以荆襄水师唯一的突破口,只能是走水门!
  
  那些包裹着铁甲的车轮舟,顶着城头疯狂倾泻的箭雨和投石,在湍急的逆流中,咬住水门的方向,用船首的火炮不断轰击着那厚重的铁栅门!
  
  水门处,立刻爆发出惨烈的攻防战,原本刚刚因为空袭而平缓下来的正面战场,再一次爆发了冲天的厮杀!
  
  ......
  
  白帝城后街。
  
  “杀!一个不留!”
  
  陈平挥着刀,一刀剁下了一名蜀军校尉的脑袋,鲜血喷了他满头满脸。
  
  这支无当蛮军,在翻过城墙,杀入城内后,终于第一次向世人展现出了他们这些十万大山子民的战力。
  
  因为没有携带甲胄,他们在初期的攻城和巷战中,的确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但很快,这种劣势,就被他们那野兽般的悍不畏死,以及在山地丛林协同捕猎中磨砺出的配合给弥补了。
  
  狭窄的街道,就像是十万大山里的山道。
  
  蜀军那整齐的长枪阵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反而是那些手持短刀、动作敏捷如豹的蛮兵,如鱼得水。
  
  他们两人一组,三人一队。
  
  有人在前面吸引蜀军的长矛,后面的人便会如同灵猿般跃起,踩着两侧的房屋墙壁,从半空中一跃而下,将短刀狠狠刺入蜀军的脖颈!
  
  他们不讲究什么招式,所有的动作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咬断喉咙,抠挖眼睛,砸碎脑壳。
  
  这种完全有悖于当下士卒作战风格的野蛮战法,直接把那些习惯了正规军阵战的蜀军给打懵了。
  
  “你,你,还有你!”
  
  陈平一把抹去脸上的血迹,在一片混乱的厮杀中,传令道:“带上你们的人,还有左边的两个队!”
  
  “顺着这条街,直接给老子杀向水门!”
  
  “去把水门的绞盘给老子砍了!再想办法毁掉里面的内河战船!放水师进城!”
  
  “只要水师一进来,这白帝城,就是咱们的了!”
  
  “是!”被点到的蛮军军官没有任何废话,立刻招呼手下,调转方向,生生地从蜀军的防线中撕开了一条血路,直奔水门而去。
  
  而陈平自己,则是眼珠子一转,目光越过重重屋檐,落在了白帝城最高处,那正面城墙依然迎风飘扬的蜀军主将帅旗之上!
  
  “敌军主将,肯定在那里指挥!”
  
  陈平舔了舔嘴唇,眼中燃起熊熊的贪婪与战意。
  
  “你们,跟老子来!今日首功,肯定是老子的!”
  
  说罢,陈平带着汉军亲卫,以及大股蛮兵,直接放弃了纠缠,朝着正面城墙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此时的白帝城内,已经彻底乱成一团,面对翻越绝壁而来的凶残奇兵,面对刚才热气球轰炸造成的遍地火海,以及江面上荆襄水师那隆隆的炮声。
  
  种种压力叠加。
  
  士卒们但凡被冲散就开始四处奔逃,基层的将校根本无法重新整队,而军令的传达也一片混乱,大部分蜀军,在这四面告急的局面下,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这就给了陈平极大的机会。
  
  他悍勇当先,身先士卒,在混乱的街道上几乎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领着精锐兵力,几乎杀穿了整个白帝城的纵深!
  
  当他踩着无数的尸体,终于从一条长街中杀出,遥遥看见前方那高耸的正面城墙,以及城墙上那名披坚执锐的敌军主将时。
  
  陈平不由得狂喜出声。
  
  而城墙上。
  
  严崇,自然也看到了下方街道上,那个浑身浴血,冲杀而来的敌将。
  
  他移开视线,看着下方城内那已经无法控制的溃败之势。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三十年的戎马生涯,在这座被他视为铜墙铁壁的白帝城中,迎来了终局。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
  
  那双原本满是悔恨和怒火的眼眸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然。
  
  “诸位。”
  
  严崇缓缓握紧长剑。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将校幕僚,看着那些护卫在他身边的亲卫。
  
  “郑恪宁死不肯退出巫峡时,我曾想过他这人太过骄傲,明明算是有功,却白白送了自己性命。”
  
  “可今日,我才多少明白了他的心境。”
  
  “瞿塘峡已失,白帝城告危,夔门沦陷,几乎只在旦夕之间。”
  
  “严某,亦无颜再退回成都,去见蜀地父老。”
  
  “今日。”
  
  他深吸口气,将长剑斜指地面,悲壮道:“唯有死战而已!”
  
  “愿随将军赴死!”
  
  周围的亲卫齐齐暴喝,悲声震天。
  
  严崇没有再继续下那些可能完全不能传达的军令,也不再看江面上那些正在强攻水门的荆襄舰队。
  
  他转过身,一甩披风。
  
  竟是带着身边的精锐亲卫,直接下了城墙!
  
  迎着下方那个直奔自己帅旗杀来的敌军主将,发起了反冲锋!
  
  正在陷阵厮杀的陈平,眼角余光瞥见前方城头上的帅旗一动,紧接着便看到那名敌军主将竟然亲自带人杀了下来。
  
  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又陡然止住,警惕看了看四周,确定那黑厮不可能出现在此地,才又心花怒放起来。
  
  这白帝城之战的斩将首功,谁他娘的还能跟他抢?!
  
  陈平这人,向来胆大包天,此刻,眼见数倍于己的蜀军精锐,在主将的带领下,猛虎下山般压了过来,显然是打算拼死一搏,要吃掉他这支城内最能闹腾的精兵,再去梳理其他地方了。
  
  可他不仅没有半点退缩,反而兴奋得浑身战栗。
  
  “来的好!”
  
  他大笑一声,提着砍得已经有些卷刃的横刀,一马当先,直接带着身后无数浴血蛮兵,迎了上去!
  
  不得不说。
  
  顾怀当初在沅陵,听从陆沉的建议,将这支五溪蛮军交给陈平来带,绝对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这是五溪蛮族,第一次以这种成建制、有战术的军队姿态,在世间战争中亮相。
  
  以前,他们下山劫掠,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没有组织,没有军法,遇到坚城啃不下来,被硬茬子一冲就散。
  
  但此刻。
  
  经历了荆南大营的军事训练,在陈平这个比他们更凶、更狠的将领的统御下。
  
  这群蛮兵,比起往昔,更添了几分悍勇和嗜血!
  
  严崇的亲卫的确是精锐,刀法凌厉,战力强悍,配合默契。
  
  但在这些只要没断气就死咬着你不放的蛮兵面前,即便是再精锐的甲士,也不免感到一阵心寒。
  
  厮杀正酣。
  
  陈平虽然勇猛,但严崇毕竟不会学他亲自上阵厮杀,中间隔了不知多少兵力,渐渐地,陈平这边的人数劣势开始显现,他身上的刀伤也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
  
  好几次,他都差点阴沟里翻船,死在那些蜀军亲卫的刀下。
  
  但就在这胶着之际。
  
  “轰--!!!”
  
  炮声、倒塌声,清清楚楚地,在城内炸响!
  
  严崇脸上的厉色一顿,很快变得惨白起来。
  
  陈平却陡然觉得压力一松。
  
  他偏过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水门方向,几艘挂着荆襄水师旗帜的铁甲车轮舟,正硬生生地挤进了白帝城的水寨之中!
  
  水门洞开。
  
  荆襄水师,入城了!
  
  “哈哈哈!”
  
  陈平仰天大笑,他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水,狰狞如恶鬼,用长刀遥指严崇,嚣张道:
  
  “狗东西!你的死期到了!
  
  伴随着水师入城,城内那些原本就苦苦支撑的蜀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战意。
  
  不知具体是从何处生起的溃散,但最终,蔓延到了整座城池!
  
  陈平趁势再度发起猛攻!
  
  他状若疯癫,只盯住严崇,一刀接一刀地劈砍,硬生生带着亲卫杀散了严崇身边的兵力,距离那面帅旗越来越近。
  
  不到二十步!
  
  陈平甚至已经能清楚看到,严崇那决然的神情。
  
  对面那个主将,显然已经知道大势已去,他看了看四周溃散的士卒,又看了看不断逼近的陈平。
  
  他长叹一声。
  
  没有求饶,没有逃跑。
  
  双手握紧长剑,手腕翻转,便要将剑锋抹向自己的脖颈,自裁殉国。
  
  “想死?问过老子没有?!”
  
  陈平怒吼一声,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前冲,举起长刀,俨然是不准备再和那些亲卫纠缠,而是要直取那项上人头,拿到这个白帝城一战首功了!
  
  然而。
  
  就在他离那面帅旗只剩几步距离。
  
  就在严崇手上即将用力的那一刹那。
  
  斜刺里,一道不知什么时候靠近的人影跃起,借着惯性,扬起短刀。
  
  他身材高大,半边脸颊带着丑陋的烙印,完全无视了旁边那两名蜀军亲卫刺向他腰腹的长矛,任由那矛尖深深刺入自己的皮肉。
  
  “噗嗤--!”
  
  木屯的刀扎进了严崇的心口,然后两道人影一同落地,等到木屯再爬起来,他的手中,已然多出了一颗人头。
  
  然后,在那些蜀军亲卫的怒吼中,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将严崇的头颅,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呜喝--!!!”
  
  各处的蛮兵,看到了这一幕,顿时爆发出一阵阵用蛮语呼喊的狂野欢呼!
  
  白帝雄城的陷落,已成定局!
  
  而长街的中央。
  
  陈平依然保持着那个举刀前扑的姿势。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看自己觉得有点意思的那个蛮子站在万军之中,看着那蛮子手里的那颗头颅。
  
  目瞪口呆。
  
  “我...干你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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