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镜渊千相
第十四章 镜渊千相 (第2/2页)龙凌云看着她,很久,点头。
“嗯。”
他转头,不再看那些倒影,而是看向镜渊深处。
那里只有一片虚无的银白,看不到尽头。
“怎么走?”江大闯问,他也在强忍着不看那些倒影——有些倒影里,他父亲还活着,一家人其乐融融。
“用走的。”巡视者-柒说,她已经闭上了眼睛,纯粹靠记忆和方向感在前进,“镜渊是心理迷宫,你越想找路,越找不到。只有彻底放空,让本能带路。”
“本能?”
“对。”女人说,“你最深层、最原始的欲望,会带你走向你真正想去的地方。但那个地方,不一定是出口,也可能是……你最深的恐惧。”
她顿了顿:
“赌吗?”
龙凌云没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放开所有思绪,所有杂念,所有对倒影的渴望,所有对恐惧的逃避。
只是……走。
向着本能指引的方向,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镜面在脚下延伸,倒影在周围流动。
他不看,不听,不想。
只是走。
不知走了多久。
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年。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直到——
他撞上了一面墙。
不,不是墙,是一扇门。
一扇银白色的,光滑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像镜面一样的门。
门上,映着他的倒影。
但那个倒影,不是他。
是一个陌生的,他从没见过的,但莫名觉得熟悉的人。
一个穿着古代长袍,长发披散,眼神空洞,嘴角带着诡异微笑的……
炼气士。
倒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龙凌云“听”见了:
“你终于……来了。”
“我的……继承者。”
【第十四章完】
每一步,都在地上滴一滴血。
血滴落处,虫群退散,让出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
但小路在不停收缩——前面的血还没干,后面的血已经开始被黑暗吞噬。他们必须保持一个稳定的速度,不快不慢,太快会冲出血路的保护范围,太慢会被后面收缩的虫群追上。
四人排成一列。
龙凌云打头,滴血开路。
江大闯断后,警惕后方。
巡视者-柒在中间,持枪警戒两侧。
王天一被护在正中,脸色苍白,但咬着牙跟上。
走了大概五十米。
虫群没有尽头。
而龙凌云手腕上的血,流得越来越慢。
不是伤口愈合,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血压下降。他眼前开始发黑,脚步有些踉跄。
“换我。”江大闯想上前。
“不行。”龙凌云摇头,“你的血没用。必须是龙家的血,还得是……被‘种子’污染过的血。”
他能感觉到,虫群畏惧的不是血本身,是血里蕴含的那一丝“不朽本质”——种子的残留气息。那种气息对时之虫来说,像天敌,像更高维度的压制。
但他撑不了多久了。
“还有多远?”他咬牙问。
“快了。”龙在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了很多,“再走十步,左转,进岔路。那里虫进不来。”
十步。
龙凌云数着。
一步,两滴血。
两步,四滴血。
三步……
到第七步时,他眼前彻底黑了。
不是黑暗,是失明。失血过多导致的暂时性视力丧失。他只能凭着感觉,继续往前走,继续滴血。
第八步。
第九步。
第十步。
左转。
他撞在了一面墙上。
不,不是墙,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像一层粘稠的、有弹性的胶质,挡在面前。手按上去,会陷进去,但穿不过去。
“用血。”龙在渊的声音就在屏障后面,“涂在屏障上,门会开。”
龙凌云抬起手腕,把还在渗血的伤口,按在屏障上。
血渗进去的瞬间,屏障“融化”了。
像冰块遇到烧红的铁,迅速消融,露出后面一条更狭窄的、向上延伸的通道。
四人冲进去的瞬间,身后的虫群发出尖锐的、无声的嘶鸣——它们能发出声音,但声音传不过来,只有口型在动。
然后,屏障重新闭合。
虫群被挡在了外面。
“安全了。”江大闯扶着墙,大口喘气。
龙凌云瘫坐在地上,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不是止住了,是没血可流了。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给。”巡视者-柒递过来一支注射器,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天工府的血浆浓缩剂,能快速补充血容量。但副作用是心跳加速,体温升高,持续三小时。”
龙凌云没废话,接过来,扎进脖子,推入。
几秒后,一股热流从注射点炸开,涌向四肢百骸。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心跳如擂鼓,体温迅速升高,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但至少,能站起来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女人收起空注射器,“但提醒你,这种浓缩剂有耐药性,最多用三次。三次之后,再用就会心脏骤停。”
“记住了。”
龙凌云抬头,看向通道深处。
这里没有那些发光的苔藓,只有纯粹的黑暗。但奇怪的是,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体内那三股力量带来的某种感知。
他能“看见”通道的轮廓,能“看见”墙壁上刻着的、密密麻麻的图案,能“看见”……通道尽头,有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东西”。
它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佝偻着,一动不动。
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勉强能看出是民国时期样式的衣服,但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布满细密鳞片的皮肤。
头发很长,灰白,像枯草一样披散着,垂到地上。
而在它身边,插着一根拐杖。
不,不是拐杖。
是一根……脊椎骨。
人类的脊椎骨,但被拉长,扭曲,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像青铜锈一样的东西。骨节之间,还连着干枯的筋膜,在黑暗中微微晃动,像活物。
“龙在渊?”龙凌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回荡。
那个“东西”缓缓转身。
露出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说它是人脸,但它脸上布满了暗青色的鳞片,鳞片缝隙里渗着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眼睛很大,没有眼皮,只有两个深深凹陷的、暗红色的眼窝,眼窝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暗绿色的光。
鼻子只剩两个孔,嘴唇外翻,露出里面尖锐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而最恐怖的是它的额头。
额头上,长着一只角。
暗青色的,像独角兽的角,但扭曲,畸形,表面布满了螺旋状的纹路。纹路在发光,在缓慢旋转,像某种活着的、在呼吸的东西。
“六十年……”它开口,声音嘶哑,带着粘稠的、像痰卡在喉咙里的杂音,“你终于……来了……”
“龙凌云。”它说,那双暗绿色的眼睛盯着他,“龙镇岳的……孙子。”
“我是。”龙凌云站起身,盯着它,“你是龙在渊?”
“曾经是。”它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非人的笑容,“现在……是‘守门人’。也是……囚徒。”
它缓缓站起。
身高超过两米,但佝偻着,像一只直立的蜥蜴。暗青色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幽光,那条脊椎骨拐杖握在手里,骨节摩擦,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你爷爷……让你来取什么?”它问。
“时间密钥。”龙凌云说。
“钥匙……”龙在渊低低地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在拉,“那东西……不在这里。”
“在哪?”
“在洞里。”它用拐杖指了指通道深处,“最深处,时间乱流的中心,有一个‘时之眼’。钥匙就在眼睛里,嵌在瞳孔里,像一根钉子。”
“但想拿到钥匙,你得先过三关。”
“三关?”
“时之回廊的第一关,你们已经过了——虫群。”龙在渊说,“第二关,是‘镜渊’。第三关,是‘时之冢’。过了三关,才能见到时之眼。”
它顿了顿,那双暗绿色的眼睛盯着龙凌云:
“但小子,我得提醒你。镜渊那关,过的不是身手,是心。你会看见……你最怕看见的东西。而时之冢那关,过的不是命,是……因果。”
“如果你过不去,你会永远困在镜子里,或者,被时之冢吞掉,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龙凌云沉默了几秒。
“我父母,当年过了几关?”
“你父亲……”龙在渊的眼神变得复杂,“他过了三关,拿到了钥匙。但他没带走,又把钥匙……放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龙在渊缓缓说道,“钥匙是陷阱。谁拿走钥匙,谁就会成为……‘时之眼’的下一个宿主。然后,被永远困在这里,像我一样,变成守门人,等下一个倒霉蛋来。”
它咧开嘴:
“所以,小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转身,滚出去。钥匙我不要了,你们也能活着离开。但代价是,你永远救不了你父母,也永远成不了真正的执鼎人。”
“第二,继续往前走,过三关,拿钥匙。但代价是,你可能变成下一个我,或者……死得更惨。”
“选吧。”
黑暗的通道里,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龙在渊粗重的、带着嘶嘶声的呼吸,和那根脊椎骨拐杖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龙凌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张非人的脸,看着那双暗绿色的眼睛,看着那根用人类脊椎骨做成的拐杖。
恐惧是真实的。变成眼前这怪物的可能,像冰锥刺进脊椎。但另一种东西,比恐惧更冷、也更坚硬——那是名为“执念”的底色。当“找到父母、终结一切”这个念头压过一切时,恐惧便不再是需要克服的情绪,而只是一种需要被评估的风险。他审视着龙在渊,如同审视一个可能的、失败的未来样本。样本令人作呕,但这反而让他内心的道路更加清晰:绝不止步于此。
然后,他开口:
“我选第三。”
龙在渊愣了一下。
“什么第三?”
“我既不会滚,也不会变成你。”龙凌云说,“我会拿到钥匙,然后……毁了那个时之眼。”
“让这该死的地方,永远消失。”
龙在渊盯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它笑了。
不是狰狞的笑,是某种……近乎悲哀的笑。
“像,真像。”它喃喃道,“和你父亲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但他失败了。”
“所以,我来。”龙凌云迈步,走向通道深处,“带路。”
龙在渊没再说话。
它转身,佝偻着背,拄着脊椎骨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黑暗深处。
四人跟上。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最后几乎成了垂直的。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抓着墙壁上凸起的岩石,一点一点往下爬。
而越往下,温度越低。
不是物理的低温,是某种更本质的“冷”——时间的冷。
龙凌云能感觉到,体内那三股力量,在低温中变得活跃。尤其是那团被封印的种子残留,在微微震颤,像在兴奋,又像在……恐惧。
不知爬了多久。
下面出现了光。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灯光,是某种……镜面反射的光。
清冷的,银白色的,像月光照在冰面上,泛着细碎的、冰冷的光晕。
“到了。”龙在渊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镜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