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时锈
第二章 时锈 (第2/2页)“二叔,这到底——”
“先把人弄进去。”二叔打断他,指了指后座,“还有气儿?”
“有。”江大闯已经把人拖出来了。
灰夹克男人还“昏”着,但呼吸平稳。江大闯单手拎着他,像拎一袋面粉,跟着二叔往仓库里走。
龙凌云抱起木箱。
很沉。比他想象中更沉。不是单纯的物理重量,还有一种……往下坠的感觉。像抱着的不只是个箱子,而是一口井,井底深不见底,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着寒意。
他跟着走进仓库。
仓库里很暗,只有顶棚几块透光板漏下来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那些尘埃在最后的天光里不是金色,而是泛着铁锈般的赭红色,缓慢地旋转、沉降,像某种古老仪式中焚烧后的余烬。
里面堆满了货——成捆的布料、生锈的机器零件、用塑料布盖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机油和尘土的气息。
二叔走到最里面,推开一扇小门。
门后是个十来平米的小房间,看样子是以前的办公室。有张破沙发,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台老式收音机,旁边是个烧水用的“热得快”。
“扔地上。”二叔指了指墙角。
江大闯把人扔下,灰夹克男人发出一声闷哼,但没醒。
二叔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捆麻绳,扔给江大闯:“捆结实点,手脚分开捆。”
然后他看向龙凌云:“箱子放桌上。”
龙凌云把箱子放在办公桌上,木头和铁皮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二叔走过来,没开箱,而是围着桌子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他的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白色痕迹——是灰尘。
他在画一个圈。
一个很规整的圆,把箱子圈在正中央。
画完,他直起身,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看颜色和包浆,是老东西。
“退后。”他说。
龙凌云和江大闯退到门口。
二叔捏起一枚铜钱,放在嘴边哈了口气,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悬在箱子正上方。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铜钱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二叔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但没出声。然后,他松开了手指。
铜钱垂直下落。
在接触到箱盖的前一瞬间——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不是铜钱撞木头该有的声音,是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那枚铜钱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左右晃动,是那种高频的、几乎要跳起来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着它。
二叔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后退两步,从布包里又掏出三枚铜钱,一甩手,三枚铜钱呈品字形落在箱子周围。
“叮、叮、叮。”
三声脆响。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四枚铜钱,开始自己移动。
不是被风吹的——仓库里没风。它们就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在桌面上缓缓滑动,最后停在了箱子的四个角上,正好形成一个正方形。
而箱子里的“东西”,开始敲击箱壁。
“咚。”
“咚咚。”
“咚咚咚。”
不紧不慢,富有节奏,像一个沉睡已久的人,在棺材里轻轻叩响棺盖。
龙凌云感觉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二叔……”他开口,声音有点发干。
“别说话。”二叔死死盯着箱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叩击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了。
仓库里陷入死寂。
死寂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落的声音,能听见——
“咔嚓。”
木箱的盖子,自己掀开了一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从缝里飘出来。
不是臭味,也不是香味。是一种……陈旧的、混杂的味道。像打开一口几百年来开过的棺材,里面涌出来的那股气息——泥土、朽木、金属锈蚀、还有某种淡淡的、类似檀香但又完全不同的味道。
然后,一只手从缝里伸了出来。
一只青铜的手。
确切地说,是那尊残鼎的一只“足”。三足鼎,缺了一足,现在伸出来的就是那根完整的鼎足。
它伸得很慢,一寸一寸,从箱子里探出来,然后搭在了箱沿上。
青铜的表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绿的光。那光不反射,反而像是从金属内部自己渗出来的,幽冷、粘滞,照亮了鼎足表面每一道狰狞的锈蚀和磨损。它悬在那里,不像一个死物,更像一条从深水区缓缓探出、正在感知空气的、青铜铸就的触须。
龙凌云感觉裤兜里的鼎耳烫得惊人。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铜锈,整个人就像过电一样僵住了。
不是物理上的电流,是信息。海量的、破碎的、混乱的信息,顺着指尖冲进大脑:
黑暗。
粘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有人在哭。不,是很多人在哭。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哭声混杂在一起,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然后有光。很微弱的光,从很高的地方照下来,像井口。
井口有个人影,在往下看。
那个人影伸出手,像是在够什么。
然后——
“凌云!”
二叔一声暴喝。
龙凌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往下淌。
“别看它!”二叔冲过来,一把将他往后拖,“闭眼!别想!什么都别想!”
但已经晚了。
那只搭在箱沿上的鼎足,开始变化。
青铜的表面,那些锈蚀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开始蠕动、重组。锈迹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镌刻的图案——
那是一个人。
不,不是完整的人,是一个扭曲的、痛苦的、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的人形。
图案的线条极其简单,但就是这种简单,反而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狰狞。那个人张着嘴,像是在尖叫,但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被八道锁链贯穿,锁链的另一端伸向虚空,消失在图案的边缘。
而在图案的正下方,有两个小字。
阴刻的,笔划深刻,像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执戾。
“是它……”二叔的声音在发抖,“真的是它……”
“二叔,这到底是什么?”龙凌云咬着牙问,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像有根针在里面扎。
二叔没回答。
他盯着那只鼎足,盯着上面那个痛苦的人形,很久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说:
“这是你爷爷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也是你爹娘失踪的原因。”
仓库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缕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那只青铜鼎足上,把它染成了一种诡异的、血一样的红色。
而在仓库的角落里,那个被捆成粽子的灰夹克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