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还债运动”
第十七章 “还债运动” (第2/2页)褚老师是走了,我的心情差极了,可我也要一个人支撑着自己,努力把工作做好,这样,我才有资格去争取实现我的梦想。
我赶紧收拾起那恍惚的,就如隔了一世的心情,准备去看看这几个孩子。
傍晚,山已经被昏暗淹没了……
可我走进争胜的家,他们没有点灯,屋里一丝光线都没有,也没有动静,出奇的安静!
我试着叫了一声,“争胜,在吗?”,过了一会,还是没有声响,我奇怪地又问“有人吗?”
好像有人开始哭泣,可又想把声音强压住,......
我的眼睛也慢慢地适应了黑暗,渐渐看清了屋里的情况;他们一家都缩在一起,抖抖索索的,争胜的妹妹金娥在哭,她抬头看看我,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看到那个平时温文尔雅,清秀俊俏的争胜,紧紧抓住他瘦弱的父亲,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黑暗中就觉得他变得那么木讷,浑身没有一点生气……他们都坐在泥地上,同样没生气的屋子里,四处冷冰冰的……
我也忍不住发起抖来,磕着牙,我问他们:“说呀,你们家发生了什么?”
还是他们久病成疾的父亲,勉强用他只有一丝游气的声音告诉我:“队里来讨债,没办法,把米都拿走了……”
“你们没吃饭?”
“昨天就没有米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今年年初大讨论,共产主义理论还在我的心里暖洋洋地荡漾……我明白了,他们库前不是学习是读书,读到后来,只有一个曾主任在睡觉......,根本没有把“共产主义”读进去......
我也不管这是别人家,就直接去那个米缸看看。米缸的盖子是斜的,里面果然只剩了底里一些糠屑。
又一个脆弱的声音抽泣起来,在那边的破破烂烂的床上,争胜的母亲再也忍不住了,哭哑的嗓子,又SY地发出哭的声响,可滴干了泪的眼睛里,似乎只有血才会流出来。
她的声音让我的心更刺痛了……我的手在裤兜里寻找,只有一张二元的钞票……这个月还有十天,我需要煤油、手电筒的电池等的费用,这张钞票刚够……
我犹豫着,这时不知为什么想起了我的父亲,我突然理解他为什么把自己的皮鞋卖了,给他战友看病。他早忘了自己在挨斗,家里吃饭也困难的情况,那时他也与我一样的万箭穿心……我毅然决然,马上掏出那张快要捏烂的钱,一把拉起争胜的手,把钱放在他手心里说,“快去买米。”
他父亲无力地抬起头,对我客气了一句“汪老师,谢谢你,我已经托人打电话给嫦娥了,她马上会拿钱来的。”
嫦娥是他的大女儿,争胜的姐姐。她是队里为了帮忙解决他家特困户,父母都在生病,调用了知青的一个名额,现在在县粮食局工作。
我赶快说,“你们已经挨饿了,等不及,先吃一口要紧。”我也不想再听他们用那脆弱的声音,硬撑着道谢,要尽快让他们可以买米做饭,于是,我说完就走。
回到房间,才发现自己的肚子也饿得叽叽咕咕的,我倒了一点热水,就着饼干桶里的几块江西饼干吃起来。平时觉得这饼干没有放油,更没有放鸡蛋,嚼着干乎乎的,卡嗓子。不过今天特别好吃,数数没剩几块,还舍不得吃完,把盖子又盖盖好。
然后看看煤油瓶,里面只有一层底,手电筒昏黄的光也在告诉我,马上就要换电池了……
我浑身搜了一遍,看看还有钱没有。找遍口袋与抽屉,所有可以放钱的地方……总算找到了一分钱。
我苦笑了一下,唉,还有十天时间,才可以支到一月份的钱,要节约着用这些照明的东西呢。没有手电筒,就用竹篾条,我已经学会用三条篾子捏在一起,烧着火走夜路,应该没什么难;牙膏没有了就用盐,那种岩盐要泡成盐水,才能漱口;没有肥皂用草灰水;没有煤油灯,就早早钻进被窝,赶快睡觉,那也是我们最好的忘掉烦恼、孤独、忘掉饿肚子的最佳方案。
我就这么策划着只有一分钱的生活……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因为肚子真的很饿,现在又是吃两顿饭的季节了。以前我有钱时会买零食,石队长也会给我黄连饼。可事情总是凑在一起,石队长两父子一心都扑在建新房上,确也顾不来。光桃害喜,自己还难照顾好,更不会想到有什么可以让我解解饥饿的。
我想,要十点才可以吃上午饭,还早,先去小翠家看看。这一圈走下来,或许会忘了肚子的抗议了。
谁知,我这一去,肚子饿是忘记了,可真是让我更加的心痛!
小翠家也是冷冰冰的,他们倒是不缺吃,不管怎么样,总是有一口“猪食”:没有油的米汤加萝卜樱子,也不管怎么样,“猪食”是可以让人活着的东西。
小翠一边流泪,一边在做着家务事,忙里忙外,一刻不停。看到我来了,就丢下手上的活,跑过来拉着我就更忍不住,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看她双眼通红,一定已经哭了很久了,赶紧用手绢给她擦擦,边安慰她;“你爸爸已经回家了,一切都会好的,坪陂是石队长作主,他不会为难你们。你的考试成绩更不要去担心,以后再补……”
她哭得更厉害了,喘不上气来。我一只手不断拍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扶着她,一起走进她家的厅房。
张连长躺在一张竹榻椅上,一阵“吱吱嘎嘎”,他支起身子与我打招呼,“汪老师来啦。”
我一看到他的样子,不觉吓了一跳,那是张连长吗?没做英雄前,倒是一个英雄形象,现在却完全像个生病的八十岁的老爷爷了。他黝黑的脸庞瘦成了长条脸,受伤的右手不成形了,他带着一只又破又脏的手套,那只摔断的腿,搭拉在竹榻上,一看就知道还不太会动弹。特别是他的一头白发,才五十多岁,怎么就提前换了头发颜色了呢?
“汪老师,我们家小翠再也不可能来上学了,我也不想的……”
我马上就说,“我知道,她不用来学校,我来单独给她上课。”
“她为了我们家,要……”
我又急着打断他,“她会很忙,但是她总有休息时间,哪怕只有晚上,她可以搬来与我一起住,我可以教她。”
张连长像是特别着急,怕他没有说清楚,拉着他自己的头发,不断叹气。而那个客家婆娘从里屋出来了,她是很直接地把他说不出来的话,像竹筒里的豆子一样,全倒出来了。
我现在已经可以懂一部分客家话,起码她三分之一的叽里呱啦,我明白了。但是她的话也让我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你们要把小翠给卖了?二百块钱?”我依然不信地看看她,看看张连长,转过头去看看不断抽泣的小翠。
一阵可怕的沉默,他们都不回答我,只有小翠痛苦的哭泣声……我努力地再次整理一下那个作为母亲的人的话:他们家欠了大约二百元的债,为了还债,他们为小翠找了一门亲事,男家是大沅队的,只有他有二百元的聘礼。马上就会把钱送来......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她还是个孩子呢!而且,”我找到一个理由,“你们不是太需要她帮助做家务吗?”
还是那个不痛不痒的母亲说话了,“不还债,一家人没有办法活,我们是宝贝她的,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这也是给她找了个好人家......”
“什么好人家?那个人是个什么人?”我忍不住急急地问,
“拿得出二百元的不是好人家吗?”
小翠扯了扯我的衣袖,轻声告诉我说:“那是个五十岁的光棍,还是个光头。”
这下我彻底火了,“你们这是糟蹋她呀!”我咬咬牙,“不行,小翠我带走。”
“带走可以的,帮我们还了债,小翠就是你妹妹!”她斜着眼看我怎么回答。
我刚想说好,可习惯伸手往口袋里一摸,又是冷汗一身,那个孤零零的一分钱在我手心里湿湿的……
我差点没有嚎出来,“天呐,钱在哪里?”我跌坐在凳子上,也变得无话可说,心里的痛苦却波涛汹涌地要把我淹死……
我脑子里第一可以救援的就是自己的爸爸妈妈,我要赶快写信去,我今年也不回家探亲,但是,请借给我二百元,晚上就写信,要快!
还有石队长可以求救……喔,不行,他正在建房,根本就是需要钱的时候。那,对了,裕文,他们家干脆就来提亲……
我对小翠说:“裕文呢?”
小翠只是停了一下哭泣,接着更难受似地大哭起来。原来裕文家来提亲过了,他们也只有东凑西借的一百元,还未开口就被拒绝了。这个二百元是她父母的底线。
我只好最后挣扎出一句:“张连长,你是个男子汉,你怎么可以出卖了女儿来做英雄呢?”
或许是我的话太厉害了,很不讲道理。他把一只茶碗摔到地上,也呜呜地哭了。
我吓得站起身来,不敢再说什么,我对小翠说:“我去想想办法看。你别哭了哦。”
她果真没有再哭,咬咬牙,也站起来送我,好像很相信我似的。可我却心虚得不得了,只有一分钱的人,去哪儿想办法呢?
我迷迷盹盹地到了石队长家,两父子依然为了建新房在拼命。“兰纳得”正睡觉,而光桃在不断作呕,什么也吃不下,可她还是给我留了饭。
我果然把饿忘了,居然看到那点冷饭更不想吃。
我那呆呆的样子,光桃有点奇怪,她一边为胃里翻上翻下的东西,努力地控制着,一边问我:“是不是要热一下饭?”
我赶紧说我自己来。
在灶间的一面空墙上,石队长做了一个简单的小灶,上面架个小鼎锅,只要用两片碎木头片子和刨花就可以热饭了。石队长家最近就是废木片多。
我把冷饭冷萝卜樱子菜全放进小鼎锅,加一些水和盐,就做成了一碗咸泡饭。虽然没有胃口,我还是完成了吃饭任务。想想,村里有那么多人竟然在饿肚子,我有这么一碗可以填肚子的东西,实在太幸福了呢。
我好惭愧呀,年头上我给大家上什么课呀,那些理论,说说都有道理,可有哪一点可以填饱肚子的?哪里有一点可以救救小翠的?我还好像一直在解释着“钱”是什么?可钱呢?钱呢?只要二百元就可以救小翠了,那时候,这笔钱对于我来说就是一笔巨款!……
我也懊恼给小翠讲了“灰姑娘”的故事,让她有了梦想,却让现实又来毁了她的梦想,我没有办法马上变个王子出来;或者说是一个有钱的好人,能够来救她的人……或许,她不懂什么是美好,现在就会更好过一些。山里的女孩子本来就是没有将来的……,一个还是孩子的小翠,就要让一个与自己父亲同岁的人买去了……我心如刀割,可我无能为力,……那个一分钱还在口袋里嘲笑着我……,假如那个时候,有人出五斗米救小翠,我一定会折腰……
我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门口突然有人在焦急地叫我,“汪老师,汪老师,”随着声音,裕文冲了进来,他急得语无伦次了,刚才,小翠不见了,她去了哪儿不知道。
我“霍”地站起来,想与他一起冲出门去。可马上想到,到哪儿去找她呢?没有方向呀!
裕文说她可能上了云雀山了,她一直喜欢我们那次的登山,说是在“一捧泉”背后,有一个山洞……
好,我一咬牙,与裕文一起去爬山。
天气好像有点变化,阴沉沉的,风也有点邪乎,一阵比一阵大,像刀割一样地在脸上拉口子。中午的太阳,却没有一点力量,还不时地被云层遮住。我们一会儿就到了高陵,找到了承生,又要他带路去爬山。承生的母亲出来与我们说,今天不能登山,只怕会下大雪。
那怎么办?我与裕文商量着,准备两个人自己去找。
才要动身,承生的母亲过来拦住了我们,她说:承生的父亲会去沙窝背炭,让他去找找看。她让我们也赶快回去,这个天眼看着会下雪,山高路滑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们就这么半途而废了,心里的担忧压得我和裕文一路都无话。走着走着,我真就是头晕眼花,脚下一滑,一个跟头跌到田埂后的山谷底,我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吓傻了还是累傻了,也可能饿傻了,那点儿咸泡饭不够我用来消耗无尽的焦虑,不够我用来匆忙地爬山……
裕文拼命地叫我,他快急疯了......我终于应了他一声,慢慢地动了一下,觉得就是摔痛了,冬天的衰草枯藤,厚厚实实的托着我呢。
我赶快告诉裕文,我好着呢,我自己可以试试爬上来。我扯了好几根枯藤才找到一根有点劲,我拉着它站起了身。这个山沟不是很深,也还好不是云溪沟,不然我跌入溪水里,那就更惨了,不伤也冻个半死。
我手脚虽然到处痛,可都能动,于是我学着承生的做法,在沟壁上挖了一个洞,等会可以踩脚,然后就开始爬。裕文在上面拉我一把,我爬上了小路,坐在山石上,不断喘气。口鼻出来的气也与小溪上的浮气一样,一会儿就好像要凝固起来,气温在不断下降……
我回到石队长家,裕文也只好先回家了。我们两个泪眼对着泪眼……我与他说好,谁有了小翠的消息,就赶快报告另一个。
我迷迷糊糊地对付了下午餐,就想回小楼自己的房间了。
半路上,我特地又拐去了陂上,还没有到小翠家门口,就听见她的父母焦急地哭声,“读什么书?你看,有本事了,这个害人精,连父母的话都不听了!辛辛苦苦一场空呀!”那个继母边哭边骂着这几句话,就像唱着山歌调……
我马上止步,他们在骂我!这个时候,我如果进去,他们会不会与我拼命?我只好又退回去。
在医务室的诊所厅里,桌子上有我一封信。医生也兼护士的小陆说:这信是家在库前,现在在罗坊中学读高一的学生带来的,他说他还会来。
我一看信封的发信人签署:罗新歌。
明白了,罗老师来要我还他的手抄诗集呢!我差不多抄好了,他两本硬面抄,我选抄成了一本。
罗老师的信很简短,一分钟读完,我却呆想了半天。
他说:想必诗集已经看完了,请让周同学带回。因我们有共同爱好,我有意与你琴瑟合鸣。如若同意,诗抄不用还,我等你的回信,如不愿意,不用写信,只还诗集本……
这个罗老师,文雅地提出交朋友的要求,我还是很敬佩他的。但是,没有情感基础,就凭爱好,怎么可能?
......如若我问他借二百元,先救一下小翠有可能吗?
不行,这不是在欺骗他?要不然小翠救了,换了我陷进去了……看来这个“为五斗米折腰”之路,其实也是“折”不起的……
我还是准备把他的诗集还给他,可也写了一封扼要的回信:感谢罗老师的信任,但是我有一个理想:要读大学。不实现夙愿,我一切都不会考虑的!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