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草木有本心
第195章 草木有本心 (第2/2页)“因为花不是放给他们看的。”青瓷说,“是放给躺在这里的人看的。他们知道我来过。”
1930年代,经济危机席卷了整个资本主义世界。工厂倒闭,工人失业,面包店门口排起了比战争时期还长的队伍。人们在街头举着标语游行,喊着“我们要工作”“我们要面包”。
在这种时候,华工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那些中国人抢走了我们的工作!”
“他们干得比我们多,拿得比我们少,我们怎么竞争?”
“把他们赶出去!”
青瓷在报纸上看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喝一碗阿吉炖的汤。她放下碗,走到书房,坐下来,开始写信。
这一次,她不再写请愿书。她决定做一件更大的事。
她开始收集华工的证词。她走访了每一个她能找到的华工,那些留在法国的、没有回国的、在巴黎十三区的小作坊里做皮件、在餐馆里洗碗、在工厂里做最脏最累的活的华工。她带着阿沅,一家一家地敲门,一个人一个人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你从哪里来?”
“你在战争中做了什么?”
“你有没有受伤?”
“你有没有拿到应得的工钱?”
“你有没有收到法国政府给你的任何补偿?”
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记下来,记在笔记本上,记在香烟盒上,记在旧报纸的空白处。她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蚂蚁。她的眼睛开始不好了,看东西越来越模糊,但她没有停。她把纸凑得很近,几乎贴到鼻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她收集了数千份证词。
数千份。
她把它们按照时间、地点、姓名整理好,装在一个铁皮箱子里,锁好,放在书房最里面的架子上。她对阿沅说:“这些是证据。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们。”
那一天没有等到。
1940年,移民局大楼发生了一场大火。火势从三楼烧起,蔓延到整个建筑。消防队赶到的时候,大楼已经烧得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
青瓷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栋还在冒烟的建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沅站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她们站了很久。
然后青瓷转过身,说:“走吧,回家。”
铁皮箱子没有了。数千份证词没有了。那些华工的名字、籍贯、口述、伤痕、眼泪,全都没有了。大火把它们烧成了灰烬,和那些被遗忘的历史一起,散落在巴黎的空气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青瓷回到家,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顾言深静静的陪在一旁,他想跟她说,你停下来吧,但他知道没用。
第二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餐。她跟润润说话,跟顾言深说话,跟阿沅交代今天要买什么菜。一切如常。
大火之后,青瓷重新开始。
她像一个考古学家一样,从旧报纸的角落里、从墓园的碑文上、从退伍士兵的回忆碎片里,一点一点地拼凑那些被烧毁的真相。她去图书馆翻那些积满灰尘的旧报刊,去档案馆翻那些被虫蛀过的文件,去拜访那些还在世的华工。
很多人已经不在了。
活着的人,也老了。
他们坐在巴黎十三区那些狭小的公寓里,坐在堆满药瓶和旧照片的桌子旁边,用颤抖的声音跟青瓷讲述半个世纪前的往事。
他们的法语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或者河北口音,有些词说不上来,就用手比划。他们的手比划的时候,青瓷看到那些手指已经变形了——关节炎,老茧,旧伤。那是半个世纪前挖战壕、扛炮弹、搬铁轨留下的痕迹。
青瓷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记下来,她的眼睛也越发不好了,看东西要凑得很近,有时候一个字要看好几秒才能确认。
顾言深劝她:“青瓷,你歇歇吧。”
青瓷头也不抬。“不能歇。他们等不了了。”
她说的是那些华工。
他们确实等不了了。一个接一个地走了。青瓷每写完一份证词,过不了多久,就会收到消息,那个人不在了。她有时候连讣告都看不到,只是在某一天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她就知道了。
她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个地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十字架。
顾言深问她那是什么意思。
青瓷说:“意思是,他来过。”
二战爆发后,维希政府上台。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之一,就是销毁华工档案。
不是遗忘。是主动的删除。
那些档案被从政府的文件柜里抽出来,塞进麻袋,运到郊外的焚化炉里,烧了。青瓷后来从一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的法国人口中得知这件事。那人说:“夫人,他们不只是不想让这件事被记住。他们是想让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青瓷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没有记录就消失。石头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不存在。”
1944年,巴黎解放。人们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欢呼,庆祝这座被占领了四年的城市终于重获自由。已经长大成人的润润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年轻的、穿着军装的美国士兵被姑娘们亲吻,看着法国国旗重新在凯旋门上飘扬,看着人们笑着、哭着、拥抱着。
他没有笑。
战争结束了。和平来了。人们忙着重建家园,忙着忘记痛苦,忙着向前看。没有人愿意回头看那些被埋在历史废墟下面的、发霉的、不体面的往事。
然天理昭昭不可欺,历史终将还世人以真相与公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