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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救赎

第194章 救赎 (第2/2页)

那株青竹朝她走过来。
  
  阿吉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她终于哭出了声,不是抽泣,是那种小孩子才会有的、不管不顾的、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和委屈都倒出来的嚎啕。
  
  “太太……太太……”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太太”,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紧紧地、死死地攥住,不敢松手。
  
  那个人蹲了下来。
  
  阿吉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头顶。那只手很凉,很轻,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在她的头发上。然后那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从头顶到发梢,从发梢到头顶。
  
  阿吉在那一刻想起了娘。娘在她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摸她的头。娘的手也是凉的,也是轻的,也是像怕弄疼她似的、小心翼翼的。后来娘的手被冻疮和劳作磨粗了,那种感觉就再也没有了。
  
  但太太的手,让她想起了娘。
  
  “别怕。”太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吓着她,“我来接你回家。”
  
  阿吉哭得浑身发抖。她的手腕还被绳子绑着,她想伸出手去抱太太,但手抬不起来。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没有力气了。
  
  “太太,”阿吉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又小又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我以为……我以为您不会来了……”
  
  沈青瓷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阿吉脸上被泪水糊住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很凉,触到阿吉的皮肤,像一滴清凉的雨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傻孩子。”沈青瓷心疼的说道。
  
  阿吉又哭了,她哭着哭着,忽然感觉到一双手臂环住了她。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的拥抱,是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的、像母亲抱住孩子一样的、紧紧的、用力的、再也不打算松开的拥抱。
  
  太太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皂角,和衣服晾晒过后阳光的味道。
  
  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阿吉被阿沅搀扶着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眯着眼睛,看到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法国警察,正在跟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中国男人说话。那个男人背对着她,身量很高,脊背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雪松。
  
  他转过身来。
  
  是先生,先生也来了。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满是泪痕的脸上扫过,落在她被绳子勒出血痕的手腕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阿沅,带她上车。”
  
  马车里,阿沅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个死丫头,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太太急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先生跑了好几趟警察局,你知不知道我和言殊在外面找了你一整个下午加一整个晚上——”
  
  阿吉被阿沅搂着,听着她絮絮叨叨的骂和哭,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上的痂裂开了,有血流出来,咸咸的,混着眼泪一起流进嘴里。
  
  她活着回家了。
  
  后来的事情,是阿沅告诉阿吉的。
  
  先生说,那个潮州女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她从国内诱骗或拐带年轻女子过来,先安置在第三区的窝点里,然后卖到皮加勒的红灯区。先生通过公使馆的关系联系了法国警方,警方在里昂车站附近的一间公寓里找到了那个老妇人,还解救了另外五个女孩。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四岁。
  
  那些女孩跟她一样,以为到了法国就能赚钱,就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法国警方把那个潮州女人逮捕了。顾言深通过公使馆和国内联系,把另外五个女孩送回了国。
  
  阿吉没有走。太太问她要不要回国,阿吉摇了摇头。
  
  “我想留在巴黎,我想跟着您。”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太太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后来阿沅问她为什么不回去。阿吉想了想,说:“娘在潮州,弟弟在读书。我回去了,能做什么呢?种田?嫁人?在潮州,我赚不到钱,帮不了家里。在巴黎,我至少能寄钱回去,能让弟弟把书读下去。”
  
  阿沅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阿吉的头发。
  
  她没有告诉阿沅,她不回国的原因,还有一个。
  
  她想留在太太身边。
  
  因为太太喝汤的时候,会说“好香”。是因为太太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没有“你是个可怜人”的意思。太太看她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人。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晚上,阿沅给她下了一碗面。
  
  面是手擀的,阿沅揉了好久,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汤是鸡汤,阿吉不在的这几天,阿沅每天都炖一锅,想着阿吉回来了就能喝上热乎的。锅在灶上从早咕嘟到晚,肉都快炖化了,汤色奶白,香气从厨房飘到客厅,飘到楼梯口,飘到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润润端着他的小碗,坐在厨房门槛上,一边吃面一边看阿吉。他的小脸上有一种认真的、担忧的表情,像一个小大人。
  
  “阿吉姐姐,”他说,“你以后不要跑丢了。我很想你。”
  
  阿吉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阿吉姐姐不跑了。”
  
  “拉钩。”润润伸出小拇指。
  
  阿吉伸出手,和他拉了钩。润润的小手指又软又暖,认认真真地摇了三下。
  
  “说好了。”润润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面。
  
  顾言殊也回来了。她这几天在外面跑报纸的事,听到阿吉被找回来的消息,连夜赶了回来。她进门的时候,大衣上还有印厂里油墨的味道,手里拎着一包从中国人那里买到的红糖糕,放在阿吉面前,什么也没说,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吉捧着那碗面,热气蒸得她眼睛发酸。她低头喝了一口汤,鸡汤的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从胃蔓延到全身。那口汤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过她干涸了三天的身体,把那些被恐惧和绝望冻住的地方,一寸一寸地融化。
  
  那天晚上,阿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过身,看到枕头旁边放着一样东西。一个布娃娃。用碎布头缝的,脸上画了两颗黑点当眼睛,嘴巴缝了一道弯弯的弧线,笑得憨憨的。
  
  布娃娃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是阿沅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送给你的。润润说,布娃娃要笑才好看,所以嘴巴缝成了弯的。”
  
  阿吉把布娃娃抱在怀里,把脸埋进那粗糙的、用碎布头缝成的身体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阿吉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这样在意她。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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