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梦魇
第40章 梦魇 (第2/2页)理性层面的权衡早已清晰。他原本就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介入时机,或者,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
“阿渡……别死……求你……”
床上的沈清瓷又发出一声呜咽般的悲鸣,身体在厚重的锦被下微微蜷缩,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顾言深抬起眼。
昏黄的台灯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她瘦了许多,下巴尖得可怜,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唯有那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在眼下投出两片颤动的阴影。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的清冷与距离感,脆弱得像暴风雨后枝头仅存的一瓣梨花,随时可能零落成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养过的一只白猫。那猫性子极傲,从不亲人。有一次受了重伤,拖着流血的腿躲进花园最深的灌木丛。是他找到了它,它那时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濒死的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微弱的祈求。
和此刻沈清瓷昏睡中无意识流露出的气息,何其相似。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轻轻地拨动了他心弦。这情绪与他素来的冷静自持格格不入,却真实地存在着。
他倾身向前,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才极其轻柔地落下,用指腹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晨露中颤巍巍的花蕊。
指尖传来微湿的凉意。
他不是会被眼泪轻易打动的人。顾家的深宅大院里,他见过太多或真或假的泪水,听过太多或凄切或狡黠的哀求。他的心肠,早已在权力场的冰水中淬炼得足够坚硬。
可她的眼泪不一样。是对爱人的生死牵挂,是对一个濒临破碎的家族的绝望守护。这份纯粹到近乎愚蠢的赤诚,与他在北平、在上海见惯了的精明算计、虚伪矫饰,截然不同。
恰恰是这份不同,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理性堡垒上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不仅要救秦家——或者说,重塑一个能在顾家影响下存续的秦家。
此刻,他似乎……也为了眼前这个昏睡中仍在哭泣的女子。为了拭去她眼角的泪,为了平息她梦中的惊悸。
他收回手,指腹那一点湿凉仿佛烙印般残留着。他重新靠回椅背,眼神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与莫测。只是那平静之下,已然涌动着足以扭转千里之外危局的暗流。既然决定了出手,上海滩的那场“盛宴”,就该换一种方式收场。那些伸向秦家的手,需要被斩断;那些落下的石头,需要被挪开;而那个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秦渡……他必须活着。
只有秦渡活着,秦家才有未来可言。也只有秦家有了未来,眼前这个女子……才可能从这沉重的噩梦与负累中,稍稍喘息。
至于她……
顾言深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清瓷脸上,深沉难辨。
她既然选择了北上,踏进了顾家的门,将所有的软弱与祈求展露在他面前,那么,从今往后,她的眼泪,她的安危,她心心念念要救的人和家……便都与他顾言深,有了脱不开的干系。
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积水偶尔滴落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敲打着寂静的夜。
长夜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