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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赴沪

第1章 赴沪 (第1/2页)

苏州的雨,是浸到骨子里的缠绵。
  
  青石板路被连日来的梅雨沁得发黑,石缝间长出茸茸青苔。沈青瓷撑着一柄桐油纸伞,站在沈家老宅的滴水檐下,看着最后一批家什被抬上板车。
  
  “小姐,雨斜了,仔细衣裳。”丫鬟阿沅轻声提醒,将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沈青瓷恍若未闻。她穿一件藕荷色倒大袖短袄,襟前绣着极淡的缠枝玉兰,下系月白色百褶长裙,裙摆处用银线暗绣着流云纹。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绾起,鬓边几缕碎发被水汽濡湿,贴在瓷白的颊侧。
  
  她整个人,就像从某幅褪了色的古画里走出来的。眉是远山含黛,眼是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如樱。不是时下摩登女郎那种鲜妍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沉淀的、寂静的、带着书卷墨香与旧时光晕的韵致。
  
  可这韵致,如今也快撑不住了。
  
  “青瓷。”父亲沈文修从门内走出来,长衫的下摆溅了泥点。这个昔日的苏州名士,如今脊背微驼,眼底布满血丝,“真的……非去不可么?”
  
  沈青瓷转过身,目光落在父亲手中的紫檀木匣上。那里面,是沈家最后的体面。几件未曾变卖的古籍字画,还有一方祖传的田黄石印章。
  
  “父亲,”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宅子最后的魂,“高利贷的人,后天就到。苏州城里,能借的、能卖的,都已经……”
  
  她没说下去。沈文修颓然闭眼。
  
  一个月前,他被挚友哄骗,将大半家产投进一桩子虚乌有的纱厂生意。结果血本无归,债台高筑。利滚利,如今已是个天文数字。宅子卖了,田产典了,只剩这最后一点随身细软,和一条不知能否走通的路。
  
  “祖父临终时说的话,您还记得吗?”沈青瓷问。
  
  沈文修睁开眼,眼神复杂:“记得。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秦家在上海滩是什么声势?我们这般落魄上门,岂不是……”
  
  “是求人,”沈青瓷接过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可也是祖父给沈家留的最后一条生路。秦啸天当年落难苏州,被仇家追杀,是祖父冒着灭门风险,将他藏在家中地窖三日,又赠他盘缠助他逃往上海。这份救命之恩,秦家不会忘。”
  
  她顿了顿,看向雨中模糊的远山轮廓:“况且,我们不是去讨饭。祖父说过,秦啸天临走前留下信物,许诺他日沈家若有难处,凭此信物,秦某必倾力相报。”
  
  阿沅将一个蓝布包袱递过来,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那方田黄石印章,还有半块残缺的玉佩——当年秦啸天留下的信物,另一半在他自己手中。
  
  沈文修长叹一声,将紫檀木匣也放入包袱,手指颤抖:“青瓷,上海滩……那是虎狼之地。秦家如今做的是什么生意,你可知晓?”
  
  “略有耳闻。”沈青瓷淡淡道,“烟土、赌场、码头。黑道魁首,叱咤风云。”
  
  “那秦家的小儿子,秦渡,”沈文修压低声音,带着难以启齿的难堪,“听说是个混世魔王,风流成性,手段狠辣,你一个姑娘家……”
  
  “父亲,”沈青瓷打断他,眸光沉静如古井,“我们还有选择吗?”
  
  沈文修哑口无言。
  
  雨势渐收,天色将晚。板车轱辘碾过湿滑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载着沈家最后一点家当,消失在巷口。
  
  沈青瓷最后望了一眼老宅门楣上那块早已斑驳的“辅国第”匾额。那是雍正年间,沈家先祖官至文华殿大学士时御笔亲题。百年风流,终究雨打风吹去。
  
  她转身,将纸伞递给阿沅,自己提起那个蓝布包袱。
  
  “走吧。”
  
  三日后,上海,十六铺码头。
  
  江风混杂着机油、汗水和劣质烟草的气味。轮船汽笛长鸣,苦力吆喝声、小贩叫卖声、旅客喧哗声沸反盈天。这里是上海的门户,也是各路势力交织混杂的泥潭。
  
  一艘从苏州来的小船靠岸。沈青瓷搭着阿沅的手,踩着摇摇晃晃的跳板走下船。
  
  码头上无数道目光瞬间聚拢过来。
  
  她太扎眼了。
  
  在这片灰扑扑、乱糟糟的背景里,她像一尊误入凡尘的薄胎瓷瓶。一身藕荷色的裙褂,只是外罩了一件素色的呢子斗篷,兜帽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兔毛。长发在脑后绾成简洁的低髻,除了一根玉簪,再无饰物。可偏偏是这份极致的素淡,反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晰如画,肤光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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