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陆忱州死谏·其二
第十六章 陆忱州死谏·其二 (第2/2页)那时的她,晃荡在秋千上,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他较真得有些扫兴。
然而此刻,这迟来了多年的此刻,她才深刻明白——
他并非少年空谈。
他竟是认真的,认真到可以践行今日这场孤注一掷的“死谏”!用他的性命,他的前程,来印证当年那句“问心无愧”!
殿内,曲长缨停下脚步。
她站在他手边,盯着他的眉眼。盯着他那张苍白的透明的脸,和他这副刀枪不入的、什么都扛着的模样。
她的牙关,骤然咬紧。
可是啊——
陆忱州。
你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可我们被陌凉三王子特尔班齐迫害的时候,你在哪里?
弟弟的冻疮严重到差点双手被砍的时候,你在哪里?
诺诚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曲长缨再不再看他。
她大步从他身边走过。每一步,都恍若走回了那段屈辱的过去。
*
最终,在雪莲的搀扶下,曲长缨坐在了监国之位。
端正、平稳、眼神凌冽。
身侧,曲长霜投来惊喜的、兴奋的眼眸,她也无暇顾及。她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射在陆忱州身上,死死的盯着他,语速放缓:
“陆大人真是好胆识,好风骨。如今满朝文武,也唯有陆大人,敢在这‘万象更新’之时,如此‘忧心忡忡’、‘直言不讳’了。”她冷笑,“这份‘孤忠’,倒让本宫……刮目相看!”
阶下,陆忱州深深俯首,前额几乎抵住金砖:
“微臣惶恐。御史风闻奏事,据实以告,乃职责所在。唯愿陛下与殿下……”他顿了顿,“圣听清明,维护社稷安稳。”
“好一个‘职责所在’!好一个‘据实以告’!好一个‘维护社稷安危’!”
曲长缨的语气倏然转厉!
陆忱州——
你非得、就非得——!
她盯着他,不耻出口的话,几乎要被她咬破唇片,混着血腥味,咽进喉咙里:
你就非得——在这满朝文武面前,将弟弟的过失直白捅破、硬刚到底,而不是另寻一个更稳妥的途径么?
你就非得——在自身难保的前提下,把自己硬生生钉成这最碍眼的钉子,这般迫不及待地“找死”么?!
你到底是疯子,还是——傻子!!
她没有说出口。
那些见不得光的话,被堵在喉咙里,烧成了灰,只剩下烫伤喉咙的灰烬:
“那既然陆大人既然如此‘恪尽职守’,‘心系社稷’——”她冷笑更厉:“那本宫就不忍再辜负你的这番‘苦心’了。”
她目光穿透珠帘,钉在那伏地的身影上。
“御史中丞陆忱州,朝堂之上,言辞失当,罔顾大局!”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着即罚俸一年,于宅中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宅邸半步!好好想想,何为‘时宜’,何为臣子应守的‘本分’!”
话音落下。
大殿里,一片死寂。
百官的呼吸都凝住了。
只有穹顶之下,似乎还回荡着她的那回音。
身侧,曲长霜冷冷的、疑惑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而只是,他还未开口,老臣陈运展立刻佯装愤怒,打断了这寂静:
“陆大人,你殿前失言,还不领旨受罚!”
阶下,陆忱州眼睫微颤。
他的脊背,依旧挺着,可那挺直的弧度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的、慢慢的,塌下去。
“……臣,领旨,谢恩。”
最终,他伏身,缓缓道。
再次起身时,他双目虽然曾失焦,但已归于沉寂。
他平静退回原位,脸庞上,再无表情。
御座旁边,曲长缨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只是没有人看到,广袖之下,她自己的指尖,都还在止不住的颤抖——直到现在,都无法平复。
是的。
他疯了。
但是。
她也疯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声。
不高,但已经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