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史寮
第一百五十八章 史寮 (第1/2页)太史寮在洛邑王城的东侧,是一处比正殿旧得多的院子。院墙上的夯土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草拌泥,墙根长满了青苔。院中几株古槐,枝杈交错,把半个院子遮在阴里。林川带着子服和两个捧漆匣的老卒进去时,周公黑肩已经坐在正堂的案后等着了。堂上点着两盏油灯,火苗不大,照得周公的脸半明半暗。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不少,须发全白了,腰却还是挺得直直的。
“郑伯来了。”周公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坐。”
林川坐下,让老卒把漆匣搁在案上。子服从旁退开,堂中只剩君臣二人。周公先开口,说天子的态度这几个月有些变化,郑伯心里应该有数。林川说有数。周公又说,今日请郑伯来,只谈公事,郑国这些年的县治、商符、粮册,太史寮里没有存底,他想请郑伯把案卷留下,太史寮抄录一份存档。这是走例,不是刁难。林川说案卷带来了,三车,就在外面,随时可以搬进来。
周公点了点头,又问:“郑伯可知,天子前日问寡人,郑国的县治是谁教的?”林川问周公如何答的。周公说:“寡人答的是,郑国县治是郑人自己摸索出来的,从京地改县治开始,先试一县,再推各邑,前后好几年,不是一天做成的。”林川说:“周公答得对。郑国的县治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拿京地那块地一寸一寸试出来的。叔段在京地修了那么多年城,征了那么多民夫,最后把民心弄丢了。京地改县治之后,郑国把征来的民夫放了回去,分地减赋,县尹由新郑派,但县里的属吏全用本地人。几年下来,京地百姓才知道郑伯不光是会打仗,还会让他们吃饱饭。”
周公听着,没有接话。他从案角拿起一卷帛书,递给林川。林川展开一看,是虢无咎前几日递上去的一封奏疏抄本,大意是说郑国私铸商符、擅设县治、不报洛邑,与周礼不合,请天子下诏申斥。措辞不恶,条理清楚,连郑国哪一年开始改县治、哪一年开始铸商符、哪一年开始在边市收税,都写得明明白白。林川看完,把帛书放回案上,问周公:“虢无咎写的这些,都是实情。可他有一样没写——郑国改县治的那几年,洛邑的虎贲军粮草是谁供的?郑国私铸商符的那几年,楚军犯宋,是谁在汝水替洛邑挡的?”周公没有立刻接话。堂中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后周公说:“寡人知道。天子也知道。可朝堂上的人,有时候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不说。郑伯可想过,虢无咎这封奏疏若真发下来,天子会怎么处置?”
林川没有正面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铜印和包着玉玦的帛包,放在案上,一样一样打开。铜印上的鹿钮在灯下泛着暗黄的光,玉玦温润如脂,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磨损。周公低头看了许久,伸出手指在玉玦的磨损处慢慢摸了一遍。他认得这枚玉玦。平王东迁那年,他年纪还轻,在洛邑见过武公佩戴此物。后来武公走了,玉玦也跟着走了。几十年后,它出现在太史寮的案上。
“这枚玉玦,是当年平王赐给武公的?”周公问。
“不是赐,是互赠。平王赠玉玦给武公,武公也赠了一枚给平王。武公那枚,臣一直收着。平王那枚,臣不知道还在不在洛邑。”林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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