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辞锋
第四十三章 辞锋 (第2/2页)芈章没有回答。
“死在骊山脚下。”林川说,“那一夜犬戎攻破镐京,周幽王战死,我祖父郑桓公护驾殉国。杀我祖父的是犬戎。那一战之后天子东迁,我父亲武公护送天王,东出崤函,劈开荆棘,建都新郑。”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芈章只有三步之遥,“郑国三代人把命填在周室的存亡上。你们楚人在江汉之间割据称王的时候,我祖父在骊山脚下赴死,我父亲在黄河边垦荒。如今你说我不配教训你?郑国每一寸土都是拿命换的。”
他站在土墙上,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脊背笔直。土墙上三百弓手的弓弦同时绷紧了。成周统领拄着铜戈立在虎贲军阵前,须发被江风撩起,他没有看芈章,而是望着对岸密林深处那面最大的玄色熊旗。当年先君武公带着他和祭仲护送平王东迁,也是在这条汉水边上,楚人只派了一队斥候远远望了几眼便退回了密林,连登岸叩见天子的礼数都不曾尽到。如今楚人的战车千乘连营十余里,派个大夫过河张口就要借道。这哪里是借道,这是把周室当成了江汉之间的一个部落。
芈章站在土墙上,衣裾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把刚才那番话在心里翻了几遍,然后拱手说郑伯之言芈章已悉,回去自会转告楚子。说完转身便往河滩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了停,回头看了林川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不在牌面上的话。
“郑伯,你方才说楚子杀侄自立是篡逆。那敢问郑伯,你的弟弟叔段如今在京地拥兵八千,修城逾制,自号京城。他的所作所为,与楚子有何不同?郑伯教训楚国头头是道,却连自己的弟弟都管不住,这天子的六师,你带得动吗?”
土墙上安静了。弓手们的手指按在弦上没有动,但有几个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林川。林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芈章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杀我。”
芈章没有接话。林川说完这五个字便不再说了。芈章下了土墙,登船离去。
祭仲从后面走上来,看着那叶小舟没入雾气之中。林川对祭仲说芈章方才那句话不是在替熊通问,是在替他自己问。他袖口的组玉佩上缺了半枚玉璜,只剩另一半还串在绦子上,断口是旧的。芈章的宗族里也有人死在熊通手里。祭仲转头望向雾气里那叶已经模糊的小舟,说芈章不会把这句话带回给熊通。
当夜,斥候回报楚军伐木的速度加快了。林川站在土墙上,听着对岸密林里传来的斧凿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巨锤敲打河床。他把芈章带来的那道口信反复咀嚼了几遍——允许楚军借道北上,盟于汉水之阳,世代不相侵。熊通不是天子,他连周天子的虚名都不屑借用。他要的是郑国让开通道,等楚军过了河,鄂邑变成楚国北上的桥头堡,汉水就不再是防线,而是楚军粮船的后院。但这一仗不能由他先动手。齐侯的兵车还在路上,鲁侯的粮草还没过申国。芈章今日登岸劝他让路,就是把开战的名义抛给了他——若忍不住先放箭,熊通便可以向天下说周师无礼在先。
就在此时,新郑的军报到了。公子吕已率战车百乘、步卒五千过了申国,齐侯车兵已入郑境,鲁侯粮队同时进抵申国北门,最快两日可到。林川把军报叠好放进袖中。
“芈章来的时候带了两句话。明天一早,派个人去对岸,原样带回给他。”
“哪两句。”
“第一:郑伯说,你要战便战,少拿借道当幌子。第二:天子六师替周室守土,寸步不让。熊通若想过河,自己来填壕。”
祭仲立在土墙上,望着对岸密林里连营十几里的火光,没有再问。土墙下面两道壕沟张着口,削尖的木桩埋在沟底,每一根都朝着对岸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