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行动前夜
第七十九章 行动前夜 (第2/2页)围墙是青砖砌的,大概两米五高,墙头上嵌着碎玻璃渣子,在雾气里闪着冷冷的光。墙根下长满了杂草和荆棘,有些地方已经爬上了半墙。
他慢慢移动望远镜,沿着围墙扫了一圈。
东侧围墙上有三个哨位。
一个在东北角的碉楼上——那是砖石结构的老式碉楼,上下两层,上层有射击孔,下层是封闭的。碉楼顶上站着一个哨兵,穿着黑色夹克,怀里抱着一支AK,正百无聊赖地抽烟。烟雾从碉楼顶上升起来,很快被雾气吞没。
另外两个是流动哨,在围墙根下来回巡逻。一个从碉楼往南走,一个从南往北走,两个人十五分钟左右交错一次。交错的时候,两个人会凑在一起说几句话,点根烟,然后继续各走各的。
顾长风在小本子上飞快地画着,把哨位分布、巡逻路线、时间间隔全部记下来。
他趴了将近一个小时,身体几乎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铅笔在动。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东侧围墙靠近果林这一段,有一段大约五米长的墙头,碎玻璃比较少,有几处甚至掉了,露出光秃秃的水泥面。可能是年久失修,也可能是之前有人故意清理过。
顾长风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
他正准备撤的时候,忽然听见围墙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巡逻兵那种有节奏的步点,而是杂乱的、急促的,像是一群人小跑。
接着是说话声。
隔着围墙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是云南本地方言,语速很快,带着怒气。顾长风只捕捉到几个词——“人”“看好”“今晚”“老板”。
他眼睛眯了一下。
“今晚”这个词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他把苗连关在这里,今晚可能要有什么动作?还是说马云飞今晚要回来?
顾长风没有多停留,把望远镜收起来,沿着来时的路线,一点一点退出了果林。
老炮走的是最难的路。
他要爬上马家大宅北侧的山脊线,从高处俯瞰整个宅子的全貌。那座山不高,但很陡,没有现成的路,全是碎石和灌木丛。
老炮背着装备包,手脚并用往上爬。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踩落石头发出声响。他是云南人,从小在山里长大,这种地形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二十分钟后,他到达了山脊线上的一个天然观察位。
那是一个突出的岩石平台,被一丛灌木挡住,从山下完全看不到。但趴在这里,整个马家大宅尽收眼底。
老炮把装备包垫在身前,掏出望远镜,开始观察。
他的观察方式和顾长风不一样。
顾长风习惯先看整体,再看局部。老炮不一样,他喜欢从一个点开始,然后像蜘蛛织网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扩展。
他先看的是三进院。
因为三进院住着马云飞的雇佣兵——那是最大的威胁。
院子不大,大概一百多平米,停着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顶上架着机枪。院子里堆着一些油桶和弹药箱,几个雇佣兵正围着一张桌子打牌,桌上散落着钞票和酒瓶。
老炮数了一下,院子里有六个人,还有两个靠在墙根下睡觉。也就是说,三进院至少有八个雇佣兵。加上可能在外面巡逻或者轮休的,马云飞手底下十二个人,这个数字基本吻合。
他的视线慢慢移向二进院。
东厢——苗连可能关押的位置。
那排房子比周围的建筑都要低矮,窗户上焊着拇指粗的铁栏杆,铁栏杆上还有锈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窗户里面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但老炮注意到,东厢房门口坐着一个人,不是站岗的那种正规姿势,而是歪坐在一把竹椅上,翘着腿,像是在打瞌睡。
看守。至少一个。
他等了十五分钟,果然有人来换班。两个人交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然后前一个人往三进院的方向走了——可能是去吃饭或者休息。
换岗的时间大概是整点。空档期很短,大约二三十秒。
老炮把这个时间节点记下来,精确到秒。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东厢房的后墙,也就是朝北的这面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门。那扇门从外面锁着,挂着一把大铁锁。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夹道,通向二进院和三进院之间的过道。
老炮在心里勾勒了一下路线:如果从北侧山脊线直接下来,翻过围墙,穿过那条夹道,就能摸到东厢房的后门。后门虽然锁着,但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红线——那是最佳渗透路线。
庄炎走的是最脏的路。
排水沟在镇子南边,紧贴着马家大宅的院墙。沟里平时有污水流过,但最近是旱季,沟底干了,只剩一层黑乎乎的淤泥,散发着让人反胃的臭味。
庄炎把裤腿扎紧,踩着沟壁一点一点往里挪。
排水沟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头顶上是石板,光线很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他伸手摸着沟壁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生怕踩到碎玻璃或者铁钉——这种地方什么都有。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了亮光。
那是排水沟的出口,被一丛荆棘挡住了。庄炎从荆棘缝隙里往外看,外面是一个小院子,堆满了劈柴和杂物。
柴房。
和情报里说的一样。
庄炎趴在荆棘后面,一动不动,观察了十分钟。
柴房里没人。院子里也没人。从柴房出来,穿过一个天井,就是二进院。
他正准备撤的时候,忽然听见头顶上有脚步声。
是巡逻兵。
脚步声从院墙上面传过来,很规律,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庄炎缩在排水沟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过去了。
他等了三秒,慢慢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但很清晰。
是咳嗽声。
从二进院东厢的方向传过来的。
庄炎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个咳嗽声他太熟悉了。
苗连有慢性支气管炎,一到换季就咳嗽。夜老虎侦察连的老兵都知道,苗连的咳嗽声和别人的不一样,带着一种特殊的沙哑,像砂纸在木板上磨。
是小苗。是苗连。
庄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想冲出去。那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现在冲出去,什么都救不了,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排水沟里的臭味灌进肺里,反而让他冷静了下来。
三秒后,他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把排水沟出口的位置、荆棘丛的密度、柴房的门朝向、天井的宽度,全部记在本子上。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退了出去。
三个人回到据点的时间相差不到二十分钟。
庄炎第一个回来的。他把装备卸了,坐在堂屋门槛上,用矿泉水冲洗小腿上的淤泥,一言不发。
老炮第二个。他进来的时候面无表情,把望远镜往桌上一搁,蹲下来开始在地上画图。
顾长风最后一个。他从果林方向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翻墙进了院子。
三个人蹲在地上,把各自观察到的信息拼在一起。
顾长风先开口:“东侧围墙,果林方向,有一段墙头的碎玻璃掉了,可以翻越。墙根下有杂草,落地不会有太大声响。东侧有三个哨位,一个固定哨在碉楼,两个流动哨。巡逻间隔十五分钟,交错的时候有一个大概二十秒的空档。”
老炮接着,声音低沉:“北侧山脊线是最佳的渗透路线。从山上下来,翻过围墙,有一条夹道直通东厢房后门。后门挂锁,可以处理。三进院有八个雇佣兵,还有四个可能在轮休或者在外面巡逻。二进院东厢房门口有一个固定看守,整点换班,空档期三十秒。”
庄炎最后说,声音有点哑:“排水沟能通到柴房。沟口被荆棘挡住,从外面看不出来。柴房没人。从柴房出来,穿过天井就是二进院。天井宽大概八米,没有遮挡,需要快速通过。”
他说完,顿了一下。
“我在排水沟里听见苗连咳嗽了。”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顾长风看了庄炎一眼,没有说“你确定吗”这种废话。他知道庄炎不会听错。
“东厢房,确定了。”顾长风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老炮在地上画出了一条完整的渗透路线图:从北侧山脊线下山,翻围墙,过夹道,破后门锁,进入东厢房救人。然后从东侧围墙翻出,沿果林撤离,留下踪迹引马云飞追击。在预设伏击点解决掉马云飞及其雇佣兵。与此同时,另一支小队从南侧排水沟进入,经柴房、天井,直插正房抓捕马世昌。
三条线,三个方向,互相配合,环环相扣。
顾长风看着地上的图,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他掏出卫星电话,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高中队说晚上九点到,现在还有一整个白天要等。
等待是作战中最煎熬的部分。肾上腺素已经上来了,身体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大脑不得不按着秒针一下一下地数。
“休息。”顾长风说,“轮流睡一会儿。晚上人到了,就没得睡了。”
庄炎没动,还坐在门槛上。老炮已经把防水布铺在地上,躺了下去,闭上眼睛,三秒内呼吸就变得均匀了——特种兵的基本功,随时随地入睡。
顾长风走到院门口,靠着门框站着,盯着远处山脊线上那一片若隐若现的屋顶。
明天这个时候,要么苗连已经安全了,要么一切都完了。
没有第三种可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扔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像一个小小的、脆弱的承诺。
天还亮着,但风已经开始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