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院里的两个祸害
第一章 大院里的两个祸害 (第2/2页)“那就说定了,耗子。咱俩一起当兵,一起当最好的兵。”
史大凡也伸出拳头,跟他碰了一下。
“行。但说好了,以后你再炸泔水桶,别找我配火药。”
“那找谁?”
“找别人去,我好歹是医学世家出身,不能老干这种没技术含量的事。”
“你算什么医学世家?你爷爷是拿手术刀的,你爸是拿手术刀的,到你这就拿火药了?你家的医术都学到狗身上去了?”
“我这不是被你带偏了吗!”
两人吵吵闹闹地从树林里钻出来,迎面撞上一个穿军装的老人。
顾怀山负手站在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浑身泔水点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混小子。
顾长风条件反射地站得笔直:“爷爷。”
史大凡也老实了:“顾爷爷好。”
顾怀山打量了他们半天,忽然问:“食堂后面那个泔水桶,是你们炸的?”
两人不敢吭声。
“那腌菜坛子,是你奶奶的?”
顾长风点头。
“你奶奶跟我说,那坛雪里蕻她准备留着过年包饺子的。”
顾长风把头低得更深了。
顾怀山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顾长风以为爷爷要动手揍人了。
然后老人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走吧,回家洗澡。你奶奶给你留了饭。”
顾长风愣住了。
他以为今天至少得挨一顿竹笋炒肉。
“愣着干什么?”顾怀山转身往回走,“对了,明天早上五点起来。”
“干啥?”
“跟我去操场跑五公里。”
“啊?!”
“你不是想当兵吗?”顾怀山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兵的第一步,就是别让五公里把你跑吐了。你顾长风的爷爷是当兵的,爸爸也是当兵的,别到了你这辈,连个五公里都跑不下来,丢人。”
顾长风站在原地,看着爷爷的背影。
老人的军装洗得发白,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老松。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鼻子有点酸,但嘴上却不饶人:“五公里就五公里!谁怕谁!”
“那你呢?”顾怀山忽然回头看了史大凡一眼。
史大凡一个激灵:“我?”
“你不是说要看着他别把自己作死吗?明天一起来。”
“……是。”
顾怀山走了。
顾长风和史大凡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耗子。”
“嗯?”
“我爷是不是早知道咱俩要当兵?”
“你爷是老侦察兵出身,咱俩那点小心思,他看不出来?”
“那他刚才为啥不揍我?”
“可能……觉得你长大了?”
顾长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对。他是觉得,揍我已经没用了。”
史大凡:“……”
当天晚上,顾长风洗完澡,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
窗外是军区大院的夜景,远处操场的探照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晚点名时士兵们嘹亮的应答声。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年轻的顾远征穿着军装,意气风发;赵兰芝穿着白大褂,依偎在他身旁,笑得温柔;中间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被父亲高高举过头顶,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五岁的顾长风。
照片背面,母亲的字迹写着:“长风五岁生日,爸爸特意请假回来。”
顾长风摸了摸照片上父母的脸。
他想起白天爷爷说的话:“你顾长风的爷爷是当兵的,爸爸也是当兵的。”
没错,他们家三代军人。
太爷爷参加过抗日战争,爷爷从抗日战场打到朝鲜战场又打到南疆前线,父亲也曾在南疆的丛林里出生入死。母亲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她在手术台上救回来的军人,比谁都多。
军装,是这个家族的底色。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奶奶李秀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走进来,放在书桌上。
“饿了吧?吃点东西。”
顾长风看着那碗饺子,有些心虚:“奶奶,您那坛雪里蕻——”
“炸了就炸了呗。”李秀英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就是一坛咸菜嘛,再腌就是了。倒是你,没伤着吧?”
“没有。”
“那就好。”李秀英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爷爷那个人,嘴上凶,心里疼你。他让你跑步,是为你好。”
“我知道,奶奶。”
李秀英笑了笑,忽然认真地说:“长风,你跟你爷爷说想当兵,奶奶不拦你。但你得答应奶奶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将来干什么,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李秀英的眼睛有些湿润,“你爷爷打了一辈子仗,你爸也上过战场,奶奶在后方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
顾长风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奶奶,我答应您。”
“好孩子。”李秀英拍了拍他的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饺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门关上了。
顾长风低头看着那碗饺子,热气腾腾的,醋碟里还放了蒜泥——他最爱吃的吃法。
他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是雪里蕻猪肉馅的。
窗外的军号声忽然响起来,是熄灯号。
悠长、嘹亮,穿过夜色,穿过梧桐树的枝叶,传遍整个大院。
顾长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特种兵,我来了。
与此同时,家属区另一栋红砖小楼里,史大凡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房间比顾长风的更像一个医学资料室——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克氏外科学》《坎贝尔骨科手术学》《野战外科学》……墙上挂着一张人体穴位图,是他爷爷亲手画的,旁边还有一张人体骨骼结构图。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爷爷史文彬穿着军装,胸前挂着奖章,一脸严肃;奶奶王淑贞穿着护士服,站在爷爷身边,笑得温和;父亲史国强穿着白大褂,站在爷爷身后,表情和爷爷如出一辙;母亲孙秀英也穿着白大褂,靠在父亲身边,笑得温婉;最前面是七八岁的史大凡,穿着一件印着“红十字”的T恤,对着镜头做鬼脸。
史大凡翻了个身,拿起床头的另一张照片。
那是他和顾长风的合影,去年在军区大院门口拍的。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顾长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T恤,他穿着一件印着人体骨骼图的T恤——那是他妈从医院给他带回来的,他一直觉得特别酷。
照片背面,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话:“疯子和耗子,军区大院两大祸害。”
史大凡看着照片,忽然笑了。
他想起白天顾怀山说的那句话:“你不是说要看着他别把自己作死吗?”
老爷子什么都知道。
就像他爷爷史文彬,每次他和顾长风闯了祸,爷爷从不骂他,只是叹口气说:“大凡啊,你跟着长风疯可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你是学医的,得比别人更懂得保命。”
史文彬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藤椅上翻一本英文医学期刊,老花镜推到鼻尖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手术方案。
但史大凡知道,爷爷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战场上的卫生员,首先要学会的不是救人,是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
这句话,是史文彬在朝鲜战场上用血换来的经验。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奶奶王淑贞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大凡,还没睡呢?”
“奶奶,我睡不着。”
王淑贞在他床边坐下,伸手帮他把被子掖了掖:“想什么呢?”
“想以后的事。”史大凡说,“奶奶,我想当兵,当卫生员。”
王淑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你爷爷当年一样。”
“爷爷当年也是这样吗?”
“他啊——”王淑贞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岁月,“当年抗美援朝,他刚医学院毕业,本来可以去大医院。结果二话不说报了名,去了野战医院。走的那天,你太奶奶哭得不行,他就说了一句话——‘国家需要我,我不能不去。’”
“奶奶,您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王淑贞拍了拍他的手,“你爷爷在朝鲜战场上救了几百人,你爸在手术台上站了二十年,你妈也是医院里最好的麻醉医生。咱们家就是干这个的。你要是想当兵,奶奶支持你。”
“奶奶——”
“不过你得答应奶奶一件事。”王淑贞认真地看着他。
“什么事?”
“不管将来去哪儿,都要好好的。”王淑贞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爷爷从朝鲜回来的时候,瘦了三十斤,手上全是茧子,但至少人是全须全尾的。奶奶不求你当多大的官,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史大凡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奶奶,我答应您。”
“好孩子。”王淑贞站起来,帮他关了台灯,“牛奶趁热喝,喝完早点睡。”
“嗯。”
黑暗中,史大凡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甜的,像奶奶的手。
他想起奶奶在朝鲜战场上当护士长的故事,想起她说过的话:“怕啊,但怕也得干。”
“疯子,你要当特种兵,那我就当你的卫生员。”史大凡把照片放回床头,闭上眼睛,“奶奶说得对,怕也得干。”
窗外,军区大院的夜格外安静。远处传来换岗哨兵的口令声,和着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像一首催眠曲。
两个少年,在两个不同的房间里,做着同一个梦。
一个关于军装、关于战场、关于兄弟的梦。
而在家属区的另一头,顾怀山家的客厅里,两位老人正相对而坐。
李秀英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茶几上:“你们俩下棋归下棋,别吵到孩子睡觉。”
“知道了知道了。”顾怀山摆摆手。
李秀英在旁边坐下,拿起毛衣开始织。她织的是顾长风的毛衣,军绿色的,胸口织了一个小小的伞兵徽章——她知道孙子想去空降兵。
史文彬家,王淑贞也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在缝一个急救包。白色的帆布包上,她用红线绣了一个红十字。这是给史大凡做的——他说想当卫生员,奶奶就给他缝一个急救包。
两位奶奶,用各自的方式,支持着孙子的梦想。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整个军区大院里。
两个老人,两个少年,两代军人,两种传承。
一个负责保家卫国,一个负责救死扶伤。
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