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塌井
第三十九章:塌井 (第2/2页)陆成岳沉默片刻,又问:
“谁埋的?”
这一次,赵铁先开口。
“细钉多半是城里那些杂碎埋的。夜里倒夜香、修沟、送菜、抬柴,都是这种最不起眼又最容易走遍各处的人。”
韩开山接上后半句:
“但这根长钉和鼠窝里的骨片,不像他们能做出来的。”
陆成岳抬眼看向沈渊。
“你说。”
沈渊想起昨夜门后、今早塌沟和更早之前那头试门的狼祭侍,慢慢把话说了出来:
“城里有人埋,城外有人做。”
“埋钉的人只负责把东西送进沟里。真正知道凉关哪儿软、哪儿能引鼠、哪儿能引大的,是狼祭侍。”
“它不是临时找洞。”沈渊看着那些骨器,“它早就在等凉关哪一天顾不上脚底。”
陆成岳站起身,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件重新裹进布里。
“韩开山。”
“在。”
“从今晚起,城西旧巷所有夜行人,一个一个看。倒夜香的、修沟的、抬柴的、送菜的,凡是平日里不起眼、现在又最容易借着夜色走动的,全给我盯住。”
韩开山点头。
“明盯还是暗盯?”
“白天明翻,夜里暗盯。”陆成岳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从沈渊、赵铁、李虎、魏老疤几人脸上扫过去,“谁先动,先不抓。我要看他往哪去,见谁,手里还剩多少东西。”
赵铁听明白了。
“引蛇?”
“等耗子自己动。”陆成岳冷声道,“昨夜塌沟那一炸,城里的那只手也该知道咱们翻到哪一步了。它若想补线、转线、灭口、挪东西,总得再动。”
李虎站在一边,后脊发凉。
他这才明白,最吓人的未必是城下吼的妖,也可能是白天从身边走过、连脸都记不住的那一个。
陆成岳收好粗布,最后看了一眼沈渊。
“今夜你别守沟。”
赵铁一愣。
“那他——”
“让他去旧巷。”陆成岳打断他,声音平得很,“他不是会打才叫他,是会闻才叫他。城西那边,谁身上沾过这味,谁脚下带过土,谁半夜路过哪口烂井、哪截旧沟,他得先给我闻出来。”
李虎下意识看了沈渊一眼。
这不是抬举,是担子。
赵铁倒没多说,只点了点头。
“那我带他去。”
陆成岳“嗯”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城西那边忽然有人影一路小跑着过来。
是个看沟口的守兵,气喘得很急,却没大声喊,只跑到近前,压低嗓子道:
“校尉,城西旧巷那边,倒夜香的开始走了。”
陆成岳眼神一沉。
“现在就走?”
“是。天刚擦黑就动了,比平时早。”
几人心里同时一动。
倒夜香这活不该这么早。天才擦黑就走,怎么看都不像单纯倒脏水。
陆成岳转头看韩开山。
“人撒出去。”
“赵铁、沈渊跟我。”韩开山已经站起来了,动作极快,“李虎、魏老疤,你们从后巷绕。别惊着,先看他往哪去。”
说完这句,韩开山一脚把地上那只装骨器的布包踢到亲兵脚边。
“收好,等我回来。”
几人都没再耽搁。
进了城西旧巷,墙烂,泥深,夜香和沟水味压得人喉咙发涩。
可沈渊鼻子里的同源味反而清了。
那味不猛,却一层层蹭在砖缝、木桶、沟边和人走过的脚后跟里。说明这里不是偶然埋过一根钉,是有人常在这儿处理、搬运、藏过东西。
拐过一截塌墙时,前头那守兵忽然低低抬手。
“在那儿。”
几人立刻压住脚步。
巷子更里头,一个弓背老头挑着两只夜香桶慢慢往前走。从背影看,他和城里那些倒夜香的没什么两样。可他今天走得太早,也太稳,稳得不像赶活,倒像知道后头没人会真盯一个倒夜香的。
赵铁眼睛微眯。
“就是他?”
守兵点头:“白天翻沟时,这老东西就在军属棚那边转过。”
沈渊没立刻说话,只盯着那两只桶。
桶边沿黑乎乎的,外头糊着脏水和旧泥,怎么看都不像有问题。可那股同源的焦甜味,正是从桶底和他裤脚边一丝一丝翻出来的。
不是浓。
而是藏得很细。
若不是今天一整日都泡在骨钉、骨片和鼠窝边上,这点味儿几乎就要让夜香臭全盖过去了。
韩开山低声道:
“别急着拿。”
“看他倒哪儿。”
那老头挑着桶,慢慢转进更深一条巷。巷子尽头挨着一截废沟,沟早堵了,里头堆满烂草和脏泥,平时根本没人多看一眼。
他走到沟边,先左右看了看。
这一看,不像寻常老头倒夜香前的嫌脏,倒更像在确认有没有人。
赵铁眼神一下冷了。
老头却没发现什么,肩一斜,把木桶放下来一只,随后伸手去掀桶盖。
夜色里,盖子一翻,一股又腥又臊的臭味立刻冲开。那味儿大得连李虎藏在后巷那头都忍不住捂了下鼻子。可就在那股臭味里,沈渊鼻尖忽然一紧——同源的甜铁气也跟着冒了一线。
下一瞬,那老头抬起桶,往沟里一倒。
哗啦一声,污水脏物尽数泼下去。
可紧跟着,又有一个极轻的脆响跟着落了下去。
不是夜香桶该有的动静。
像是什么硬而轻的小东西,砸在碎砖和烂草上,滚了半圈。
韩开山眼神骤然一沉。
赵铁已经半步抢出。
“拿人!”
老头一听这声,反应比谁都快,连桶都不要了,转身就往巷子更深处钻。可他终究不是兵,腿脚再利索,也快不过赵铁。赵铁两步追上,一脚就把人踹翻在沟边烂泥里。
李虎和魏老疤也从后巷扑了出来,一左一右把人死死按住。
沈渊没先去看人,而是快步走到那道废沟边,低头一瞥。
烂草和污物里,果然滚着一枚细小的骨锥。
骨锥只有半指长,表面糊着一层黑膏,顶端尖得发乌。
不是引兽钉。
可味道一模一样。
沈渊弯腰,把那骨锥轻轻捡了起来。
粗布一裹,甜铁气便从指缝里丝丝往上冒。
他抬起头,看向正被按在泥里的那个倒夜香老头,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
线,终于露头了。
沈渊裹紧骨锥。
井边留着印。
老头喉咙里滚出血沫。
他嘴角黑得不正常,像早把什么藏在牙根里,只等被拿住便咬破。
赵铁伸手去抠,已经晚了。
他只吐出两个字。
“塌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