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端阳
第168章 端阳 (第2/2页)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颜色是深灰色的,料子很细,不是普通百姓穿的那种粗布。
张小小接过碎布,翻来覆去看了看。料子确实好,像是绸缎铺子里卖的那种细棉布,一般人家舍不得买。她将碎布收好,对老柴道:“老柴叔,这件事您别管了。山神庙那边,以后少去。”
老柴点头:“我知道。那些人带家伙了,不好惹。”
老柴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山上。张小小送他到镇口,他摆摆手,头也没回地走了。
叶回站在张小小旁边,看着老柴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你觉得去山神庙的是什么人?”张小小问。
叶回想了想:“漕帮的残余,或者石庆丰的同伙。他们去挖东西,说明那里还藏着什么。”
“会不会是账册上没记的东西?”
“有可能。”叶回道,“顾老先生在漕帮做了三十年账,但他只记账,不参与。有些事,他未必知道。”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那些东西,跟我们没关系了。”
“如果那些人以为东西在我们手里呢?”
她想起去年在山神庙捡到的那块木牌、那块血布,还有从野猪岭挖出来的那把短刀。那些东西,她一直锁在木箱里,没有交给任何人。府城那边只知道她提供了账册,不知道她手里还有这些。
如果那些人以为她手里还藏着什么……
“把东西转移了吧。”她道,“放在铺子里不安全。”
叶回点头:“埋到山里去,还是老地方。”
“这次换个地方。”张小小道,“上次那个石洞被人翻过,不安全。让老柴找个更隐蔽的,除了他谁也不知道的那种。”
“好。”
当天夜里,叶回带着那包东西上了山。张小小站在后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站了很久才回去。
六月二十,夏至。
白天最长的一天。赵婶说夏至要吃面,擀了一大锅面条,浇上肉卤,撒了黄瓜丝和蒜末,香得顺子吃了三大碗。
张小小端着面碗,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花开到了尾声,花瓣开始发黄,香气也淡了。赵婶说再过几天就该剪了,不然落了一地,不好收拾。
叶回端着面碗,坐在她旁边,两人并排吃着面。
“埋好了?”张小小低声问。
“埋好了。”叶回道,“老柴找的地方,在北面一条沟里,很隐蔽。他说就算有人把整座山翻一遍,也找不到。”
张小小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吃完面,她将碗递给赵婶,在院子里踱步消食。月季还在开,但已经不如前两个月热闹了。栀子花落了一地,花瓣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
“明年种点别的。”她对赵婶说,“光种月季和栀子,太单调了。”
赵婶笑呵呵地问:“东家想种什么?”
“菊花吧。”张小小道,“秋天开的,正好跟月季和栀子错开。”
赵婶应了,说秋天就去买花苗。
六月底,铺子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石家那个老管家。
他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衫,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局促不安地看着柜台里的前掌柜。
“我想见张娘子。”他道。
前掌柜看了他一眼,让人去叫张小小。
张小小从后院出来,看到老管家,微微一愣。她让顺子给老管家倒了一杯茶,请他坐下。
“老人家,您找我什么事?”
老管家接过茶碗,没有喝,放下,将那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和几把钥匙。
“张娘子,这是石家的东西。”老管家的声音有些沙哑,“石庆年死了,石文远流放了,石庆丰也判了。石家在青石镇的东西,能充公的都充公了。这几样是漏下的,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出来的。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我想着,不能扔了。”
张小小看着那叠纸张,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
是一份地契。青石镇东街的一处铺面,三间,带后院。地契上的名字是石庆年。
她又拿起下面几张,有房契、有借据、有一份石庆丰写给石庆年的信,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信的内容很短:“大哥,漕帮那边催得紧,下个月的货要多备些。野猪岭的路我已经让人清了,不会有人碍事。丰。”
张小小的手微微一顿。
这封信,跟顾远山那本账册上的记录能对上。石庆丰亲笔写的信,是石家参与漕帮生意最直接的证据。
她又拿起那本小册子,翻开。
不是账册,是一本日记。石庆年的日记。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过,但大致能看清。记录了他从年轻时到中风前的一些事。有几页提到了“漕帮”,有几页提到了“货物”,有几页提到了“文远”。
最后一页,只写了两行字:“文远不肖,石家毁于我手。悔之晚矣。”
张小小看完,将那些东西重新包好,收起来。
“老人家,这些东西,您打算怎么办?”
老管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些东西在石家放了那么多年,没人动过。我想着,张娘子跟石家打过交道,也许用得着。用不着就烧了,别留着害人。”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这些东西,我留着。老人家,您今后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老管家站起身,“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回乡下老家,种两亩地,等死。”
张小小让顺子拿了一包银子,递给老管家。
“老人家,这是您应得的。石家欠您的工钱,我替他们补上。”
老管家愣了一下,接过银子,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张小小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老管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叶回走到她身边。
“先收着。”张小小道,“石庆丰还没问斩,这些东西等秋后再说。”
叶回点了点头。
六月的最后一天,天气热得像蒸笼。
张小小坐在大槐树下,翻着石庆年的那本日记。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看不懂,但她还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石庆年年轻时也是个精明人,白手起家,把石家的生意做到了青石镇的头一份。后来不知怎么沾上了漕帮,从此走上了不归路。日记里写了很多后悔的话,但后悔有什么用?事已经做了,人已经害了,回不去了。
她合上日记,放进木箱里。
窗外,蝉声聒噪。
夏天,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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