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冻土
第五章冻土 (第2/2页)“阿尔弗雷德,”他突然问,“你说,我们这些见证者,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见证?”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等到没有战争的那一天,”他说,“但我们都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十
一月下旬,他们赶往奉天。
那是日俄战争的最后一场大仗。双方投入了超过五十万人,在冰天雪地里厮杀了一个月。林墨卿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场景——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尸体冻得像石头一样硬,血在雪地上结成一层又一层的冰。
沈亦云病了。连续两个月的奔波和寒冷,让这个年轻人终于撑不住了。他发着高烧,躺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嘴里说着胡话。
林墨卿守在他身边,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阿尔弗雷德在帐篷外面画着那些被冻死的士兵,一笔一笔,画得很慢。
“林先生,”沈亦云突然睁开眼睛,抓住林墨卿的手,“我梦见我死了。”
林墨卿握住他的手:“你不会死的。”
“我不是怕死,”沈亦云说,眼神迷离,“我是怕……怕死了之后,没人记得我见过的东西。”
林墨卿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你见过的东西,都在这里,”他说,“你写的,我写的,阿尔弗雷德画的。不管你在不在,这些东西都在。只要有人翻开,就能看见你见过的东西。”
沈亦云看着那些字,慢慢闭上了眼睛。
十一
二月,沈亦云的烧退了。
三月,奉天会战结束。日军惨胜,俄军败退。
四月,他们得到消息:俄国波罗的海舰队正在驶向远东,日本海军准备在对马海峡迎战。
“最后一场了,”阿尔弗雷德说,“打完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林墨卿点点头:“你去吗?”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我不画海战。海上看不见人的脸。我去奉天,把那些战场再画一遍。”
他们站在奉天城外的雪地上,互相看着。三个人都老了,都累了,都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阿尔弗雷德,”林墨卿说,“保重。”
“你也是。”
他们握了握手。阿尔弗雷德转身,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林墨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突然想起弗兰克。那个年轻人也是这样走的,走进沙漠,再也没有回来。
“林先生,”沈亦云在旁边问,“他会回来吗?”
林墨卿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回不回来,他画的东西,会回来的。”
十二
一九〇五年五月,对马海战。
林墨卿没有去。他带着沈亦云回到旅顺,继续记录战争的余波。他们采访那些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兵,采访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采访那些在废墟中重建家园的人。
有一天,他们经过一片墓地。那是日本人建的,埋葬着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日本士兵。墓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一样。
沈亦云站在墓地前,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他问,“那些中国人的尸体,埋在哪里?”
林墨卿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坟墓。那些被战争碾碎的普通人,就这样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们记下来,”林墨卿最后说,“就是他们的墓碑。”
十三
一九〇五年九月,日俄签订和约。
林墨卿是在旅顺的一家小旅馆里读到这个消息的。和约上写着:俄国把旅顺和大连的租借权转让给日本,承认日本在朝鲜的特殊利益。死的几十万人,换来纸上这几行字。
他把报纸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是旅顺的街道,和十年前相比,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那些被烧毁的房子已经重建了,那些被杀死的人,却永远回不来了。
沈亦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林先生,从上海来的。”
林墨卿接过来,拆开。信是林慕青写的,字迹还带着少女的稚嫩:
“爹爹:
你什么时候回来?娘说你在很远的地方打仗,要等打完才能回来。我已经十四岁了,可以帮你写稿子了。等你回来,我跟你学怎么写新闻。
女儿慕青”
林墨卿看完信,眼眶湿了。
十四岁了。他离开的时候,她才九岁。五年了,他错过了她五年的成长。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枚镂空镜头徽章放在一起。
“林先生,”沈亦云问,“我们什么时候回上海?”
林墨卿想了想:“再等几天。还有些东西没记完。”
沈亦云点点头,没有说话。
十四
离开旅顺的前一天,林墨卿一个人去了那座墓地。
不是日本人的墓地,是城外的乱葬岗。那些死在战争中、没人认领的尸体,被草草埋在这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个小小的土包,在风雪的侵蚀下慢慢消失。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雪花开始飘落,一片一片,落在那些无名的坟墓上,像给它们盖上一层薄薄的被子。
他想起三十四年前,在巴黎,威廉问他的那个问题:“我们写的那些,有用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写,那些死在这里的人,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空白的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献给所有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无论你叫什么,无论你从哪里来,无论你死在哪一边。有人记得你。”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最大的那个土包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然后他转身,走进风雪里。
十五
一九〇五年十一月,上海。
林墨卿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城市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五年了,上海变了,又好像没变。外滩那些洋行的楼更高了,黄浦江上的船更多了,但街上的人,还是那样匆匆忙忙地活着。
沈亦云站在他旁边,第一次来到这座传说中的城市,眼睛都看直了。
“林先生,这就是上海?”
林墨卿点点头:“这就是上海。”
他们走下船,穿过人群,走向市区。走了没多久,林墨卿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小姑娘,十四五岁,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
“欢迎爹爹回家”
林墨卿愣住了。
那小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扔下牌子,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爹爹!”
林墨卿抱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五年了。
他错过了她五年的成长,错过了她从一个孩子长成少女的每一个瞬间。但此刻,她站在这里,举着那块牌子,等着他回家。
“爹爹,你回来了。”林慕青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老了。”
林墨卿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你也大了。”
沈亦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十六
那天晚上,林墨卿把从旅顺带回来的笔记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给林慕青看。
她看着那些画,那些字,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眼睛一眨不眨。
“爹爹,这些就是你记下来的?”
林墨卿点点头。
林慕青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那是一个小女孩的脸,五六岁,眼睛圆圆的,像在看着什么。
“这是谁?”
“一个死在旅顺的孩子,”林墨卿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但我画下来了。”
林慕青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爹爹,”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等我长大了,我也跟你去。”
林墨卿愣住了。
“你去干什么?”
“去记那些没人记的人,”她说,“像你一样。”
林墨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索菲的眼睛,是弗兰克的眼睛,是每一个走向战场的人的眼睛。
“会很苦,”他说,“会怕,会累,会看见很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林墨卿没有再说话。他把女儿搂进怀里,紧紧地搂着。
窗外,上海的夜空中,隐约可以看见几颗星星。那些星星,和巴黎的、君士坦丁堡的、喀土穆的、旅顺的,是同一片天空。
他想起威廉说的那句话:“只要还有战争,我们这些人,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会去的。
总有一天。
十七
一九〇五年十二月,林墨卿收到了一封从伦敦寄来的信。
信是威廉写的,厚厚的,足足有十几页。他在信里说,对马海战后,他去了日本,采访了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也采访了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他还去了山田一郎隐居的那个小村庄,找到了那个曾经给他寄日记的日本记者。
“山田一郎现在是个和尚,”威廉写道,“在一个很小的寺庙里,每天念经,种菜,不问世事。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他看见我,愣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说:‘威廉先生,你还没死?’
我说:‘还没。’
他说:‘那些日记,还在吗?’
我说:‘在。’
他说:‘那就好。’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没说几句话。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山门,突然说:‘威廉先生,有时候我想,我们这些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说:‘也许就是为了让那些死了的人,还能有人记得。’
林,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我希望他是对的。
保重。
威廉”
林墨卿读完信,把信折好,和那些徽章、那些日记、那些笔记本放在一起。
那些东西越来越多,塞满了整整一个抽屉。每一件东西,都对应着一段记忆,一个死去的人,一个曾经活过的生命。
他看着那些东西,想起了威廉的问题:我们这些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就没有真正消失。
窗外,夜色渐深。
上海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永远醒着的城市。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又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第五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杰克·伦敦(美国,日俄战争记者)威廉的日本采访经历有杰克·伦敦的影子
龟井兹明(日本,日俄战争随军记者)山田一郎的精神传承
维泽特利家族(英国)阿尔弗雷德继续见证,弗兰克的回忆贯穿
日俄战争中的西方记者群像威廉、阿尔弗雷德、林墨卿的经历
中国早期战地记者(无名)林墨卿的记录,沈亦云作为新一代出现
方大曾(未来抗战记者)林慕青的志向有方大曾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