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玉符疑云
第五章 玉符疑云 (第2/2页)他走到坪中空地,与苏茹相对而立。苏茹已拔剑在手,那是一柄细长的银色软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着天光,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显然是一柄不错的法器。她持剑而立,身姿轻盈,炼气四层的气息隐隐散发开来,带着一股逼人的锐气。
“邱师弟,请亮剑吧。”苏茹娇笑道,眼中却无笑意,只有跃跃欲试的挑衅。
邱国福沉默地解下背后重剑,一层层解开缠裹的粗布。黑沉无光的剑身再次暴露在众人眼前,引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和嗤笑。与苏茹手中那柄灵光湛湛的软剑相比,这把剑实在太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
苏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娇叱一声:“小心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如同穿花蝴蝶,轻盈迅捷,手中软剑一抖,幻出三道银色剑影,分刺邱国福上中下三路,正是流云剑诀的起手式“云幻三叠”,剑势灵动,虚实难辨。
邱国福脚步未动,甚至没有去看那三道真假难辨的剑影。在苏茹身形启动的刹那,他便已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判断出她真正的攻击路线。那并非什么高深技巧,而是五年杂役生涯,日复一日与山林野兽、粗重活计打交道,磨砺出的对危险最原始的感知,加上这几个月与重剑朝夕相处,对力量轨迹的细微把握。
他双手握剑,不闪不避,对着左侧那道看似最虚、实则隐含着苏茹大半气力和后招变化的剑影,平平无奇地,一剑横扫!
没有灵力光华,没有精妙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和速度,以及那股与重剑磨合出的、沉稳如山的剑势!
重剑破空,发出沉闷的呼啸,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银色软剑的剑脊之上!
“叮——!”
一声清脆却带着颤音的金铁交鸣!
苏茹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她手腕发麻,虎口剧痛,后续的变化戛然而止!那柄灵动的软剑,竟被这毫无花哨的一记横扫,硬生生荡开!剑身上附着的灵力,在与黑沉剑身接触的瞬间,如同泥牛入海,消散无踪!
她俏脸一变,显然没料到对方力量如此之大,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想到自己附着在剑上的灵力会被莫名化解。但她毕竟出身内门,实战经验不弱,脚下步伐连变,身形急退,同时软剑如灵蛇般回旋,试图卸去那股巨力,寻找新的进攻角度。
然而邱国福得势不饶人,或者说,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得势”,只是凭借着那千锤百炼的基础动作和战斗本能,踏步上前,重剑顺势下劈!依旧是简单的劈砍,却因为重剑本身的份量和他全身力量的灌注,带起一股凌厉的恶风,笼罩苏茹周身!
苏茹不敢硬接,只得再次后退,身法展开,如同流云绕身,试图以巧破力。一时间,只见坪上黄影穿梭,银光闪烁,流云剑诀的精妙身法与剑招施展开来,令人眼花缭乱。
而邱国福,始终只是最简单的几式:横扫,下劈,直刺,上撩,格挡。动作甚至称不上流畅,更无美感可言,却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重剑那宽厚的剑身,或格,或挡,或撞,将苏茹精妙的剑招硬生生截断、破开!他的步伐移动也不算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如同扎根大地,任由苏茹如何绕转,他总能用最简单的方式,将剑挡在身前!
“砰!”“铛!”“铿!”
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苏茹的软剑数次刺中、划过重剑剑身,却连一丝白痕都无法留下,反而震得自己手臂酸麻。她越打越是心惊,对方的力量大得离谱,那柄黑剑更是古怪,自己的灵力攻击落在上面,如同石沉大海,而对方沉重简单的攻击,却逼得她不得不连连闪避,一身精妙剑法,竟有种无处施展的憋屈感。更让她心惊的是,对方那看似笨拙的动作和移动,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仿佛能预判她的意图!
这绝不是巧合!这家伙,对战斗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流云追月!”久攻不下,苏茹脸上有些挂不住,娇叱一声,体内灵力狂涌,软剑陡然爆发出刺目银光,剑势一变,速度陡然快了数倍,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直取邱国福咽喉!这是流云剑诀中的杀招,讲究将全身灵力和速度凝聚于一点,迅疾无比,威力惊人!
这一剑,已然超出了“切磋”的范畴,带着明显的狠辣!
坪上响起几声低呼。李慕白眉头紧皱,上前一步,似乎想要出手阻止。秦厉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陆明轩笑容不变,眼神却紧盯着场中。
邱国福瞳孔微缩。这一剑,他躲不开!速度太快了!
危急关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双手握紧剑柄,将重剑猛地向身前一竖,宽厚的剑身如同一面小小的盾牌,挡在咽喉之前!同时,他全身肌肉紧绷,气血瞬间奔涌,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挡住!
“铛——!!!”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刺耳的金铁撞击巨响!
银色流光狠狠撞在黑沉剑身之上!
邱国福浑身剧震,只觉得一股尖锐狂暴的力量透剑而来,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脚下青石地面“咔嚓”一声,竟被踩出两个浅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尺,才勉强稳住!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而苏茹更不好受。她感觉自己的剑仿佛刺中了一座铁山,所有凝聚的灵力在接触剑身的瞬间,再次诡异地消散大半!剩余的力量反震回来,让她胸口发闷,气血翻腾,握着剑的手臂酸软无力,差点脱手!她借势向后飘退,落地时脚步虚浮,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俏脸已是煞白,望着邱国福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她这全力一击,竟被对方用如此笨拙的方式,硬生生挡住了!而且,那剑……那剑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的灵力怎么会……
坪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场“切磋”,苏茹输了。输得很难看。她精妙的剑法,在对方绝对的力量和那柄古怪重剑面前,毫无用武之地。最后那记杀招,更是被对方以近乎野蛮的方式挡下。
邱国福缓缓放下重剑,剑尖触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脸色比之前更苍白几分,呼吸有些粗重,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苏茹,仿佛刚才那险象环生的一击,只是拂面清风。
“承让。”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苏茹脸色阵青阵白,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却一句也没说出来,恨恨地瞪了邱国福一眼,转身快步走回人群,躲到了陆明轩身后。
陆明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霾。他原想借苏茹之手,逼出邱国福那剑更多秘密,却没想到是这般结果。邱国福展现出的,并非多么高深的剑法或灵力,而是纯粹的力量、精准的判断,以及那柄剑诡异的“破灵”特性。这反而让那剑显得更加神秘难测。
李慕白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二位师弟师妹切磋,点到即止,甚好。邱师弟修为扎实,剑法……嗯,别具一格。苏师妹流云剑诀亦见火候。都且稍作调息吧。”
他打了个圆场,但众人看邱国福的眼神,已然不同。轻视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凝重,以及更深的好奇。那把黑沉沉的重剑,在众人眼中,不再是可笑的“顽铁”,而是一件透着邪门和危险的未知之物。
邱国福默默走回角落,重新盘膝坐下,将重剑横放膝前,闭目调息。刚才硬接苏茹那一记“流云追月”,看似挡住了,实则内腑受了些震荡,气血不稳。他需要尽快平复。
清谈会的气氛,因为这场短暂的、却足够震撼的切磋,变得有些微妙。后续的交流也显得意兴阑珊。不久,李慕白宣布清谈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邱国福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他调息完毕,站起身,发现坪上已空旷许多。陆明轩等人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松荫下,那抹水绿的身影还在。
邱丽珠站在古松下,山风吹动她的裙裾和发丝,清丽的容颜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她看着邱国福,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关切,有忧虑,有欲言又止的复杂,然后,她转过身,衣袂飘飘,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松林之后。
邱国福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也转身踏上归途。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更加安静。遇到的弟子,看向他的目光,少了些直接的好奇,多了些敬畏和疏离。他一战击败苏茹(尽管只是被动防守反击),再次证明了自己和那把剑的“不寻常”。这种“不寻常”,在瑶华派这等级森严、崇尚天赋与传承的宗门里,往往意味着麻烦。
回到观云崖竹舍,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云海染成金红色,瑰丽无比,却带着一种盛极而衰的暮气。
邱国福关上竹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入的最后天光,解下重剑,仔细检查。剑身依旧黑沉,缠布完好,与苏茹软剑交击之处,连一丝最细微的划痕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格挡那一剑的瞬间,剑身凹痕处,那个神秘的“点”似乎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将他涌入剑身的气血和对方冲击而来的部分灵力,以一种玄奥的方式“吞”了下去,若非如此,他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接下那一剑,最多是两败俱伤。
这剑,不仅能在特定条件下爆发,吞噬外部灵力,似乎还能被动地“吸收”一部分直接作用于剑身的攻击能量。只是这吸收极为隐晦,且似乎与他自身的气血状态有关。
“你到底是什么?”邱国福指尖拂过冰冷的剑身,低声自语。父亲留下它,仅仅是因为它坚硬沉重吗?清珏道姑所说的“古老因果”,秦厉口中的“邪异之物”,剑中那混乱邪恶的意念,还有今日被动展现的“吸能”特性……这把剑的秘密,如同眼前的暮色,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他将剑重新缠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取出那枚清谈会的玉符。玉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陆明轩……今日苏茹的挑战,是否是他授意?即便不是,他也定然乐见其成。这位凌云峰的师兄,温和表象下,心思深沉难测。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探剑?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秦厉,执法殿绝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挫败就善罢甘休。周通的死,就像一根刺,卡在执法殿,也卡在他邱国福的咽喉。
而邱丽珠……她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又在担忧什么?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今日听涛坪上的暗流与试探,不过是序幕而已。
他将玉符紧紧握在手心,温润的玉石,却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沉入云海,黑暗如同浓墨,迅速浸染了天地。观云崖上,竹影幢幢,风声呜咽,更添几分孤寂与凛冽。
邱国福盘膝坐下,闭上双眼。黑暗中,只有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墙角那柄沉默重剑投下的、愈发深重的阴影。
前路艰险,暗流汹涌。他唯有持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