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珠胎初结
第二章 珠胎初结 (第2/2页)领着邱国福前来安顿的,是一位姓孙的执事弟子,面相和善,但眼神精明,显然是得了吩咐,一路颇为客气,但话里话外,也点明了此地的规矩:无令不得擅离,日常用度会有杂役按时送来,需静心修炼,随时听候传唤云云。
邱国福一一应下,并无多言。
竹舍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蒲团,一套粗陶茶具,干净整洁,比他那漏风的窝棚强了何止百倍。推开竹窗,云雾之气扑面而来,远处峰峦在云海中沉浮,如仙如幻。
孙执事交代完毕,便告辞离去。竹舍内只剩下邱国福一人。
喧嚣远去,万籁俱寂,只有山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以及云海深处隐隐传来的、不知名禽鸟的清唳。
邱国福将背上的重剑解下,轻轻靠在墙角。他没有立刻打量这新居所,也没有去感受那比往日浓郁不少的灵气,只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翻涌无尽的云海,沉默了很久。
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如同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从备受轻蔑的砍柴杂役,到擂台上连败数敌的“黑马”,再到被带入鉴心殿,面对掌门长老的质询,最后被安置到这观云崖……身份骤变,处境诡谲。那把父亲留下的、被嘲笑了五年的“顽铁”,竟藏着如此惊人的秘密,连掌门长老都看不透。
“天珠……”他无意识地低语,回想起清珏道姑提到的那“古老、近乎混沌的气息”。这剑,果真与那传说中的“天珠”有关吗?父亲当年,究竟从何处得来此物?他又知道多少?
还有邱丽珠……
她今日在鉴心殿上,虽未发一言,但清珏道姑最后那番话,未尝没有她的影响。她清冷的眼眸中,那瞬间的复杂情绪,绝非错觉。她……是在帮他吗?以何种立场?儿时玩伴?名义上的未婚妻?还是清琼派的天之骄女,对一个略有奇遇的旧识,随手施予的一点怜悯?
心绪如窗外云海,翻腾不定。但很快,他便强行将这些杂念压下。眼下境遇,看似提升,实则步步危机。剑在身,便是众矢之的。内门记名弟子的身份,是机遇,更是枷锁。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明里暗里盯着他,盯着这把剑。
他需要力量。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不能只依赖这把时灵时不灵的怪剑。
走到屋子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邱国福尝试运转瑶华派最基础的“引气诀”。以往,这法诀运转起来艰涩无比,吸纳的天地灵气,十不存一,大部分逸散,只有极少能化为己用,沉入丹田。可今日,不知是这观云崖灵气格外浓郁,还是白日里与剑共鸣、激发潜能后带来的微妙变化,灵气入体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在经脉中运转,也顺畅了那么一丁点。
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对于五年来几乎寸步难行的邱国福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他心中微动,沉下心神,全力引导那涓涓细流般的灵气,按着“引气诀”的路径运转周天。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灵气丝丝缕缕,汇聚丹田,那原本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感,似乎真的壮大了一点点。尽管依旧微弱,却让他看到了希望。
修炼不知时光,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月明星稀。清冷的月光透过竹窗洒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霜。
腹中传来饥饿感。他这才想起,自从早晨吃了点干粮,至今水米未进。正想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邱……邱师兄在吗?弟子送晚膳来了。”
邱国福起身开门。门外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小道童,提着食盒,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道童穿着普通杂役的服饰,但与山下那些杂役弟子不同,能在主峰伺候的,即便是小道童,也多半有些眼力见。显然,邱国福今日“一战成名”,又入住观云崖,消息已传开,这小道童态度恭敬中带着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有劳。”邱国福侧身让他进来。
小道童将食盒中的饭菜一一取出,摆在桌上。两菜一汤,一碗灵米饭,虽不奢华,却比以往杂役的伙吃别致丰盛太多,且所用食材显然都蕴含淡淡灵气,对修行有益。
“师兄请慢用,弟子稍后来收碗筷。”小道童摆好饭菜,不敢多留,恭敬行礼后退出。
邱国福默默坐下吃饭。饭菜滋味不错,灵米入腹,化作暖流,滋养着疲惫的身体。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不浪费一粒米。五年的杂役生涯,让他深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饭后不久,小道童来收了碗筷,又送来热水。邱国福简单洗漱后,重新坐回蒲团,却没有立刻修炼。他目光落在墙角那缠裹着重剑的粗布上。
白日里,是这剑救了他,也改变了他的处境。但那种力量,不受控制,消耗巨大,且似乎与自己的心绪、气血有关。当时面对周通的炎爆术,他是真的感觉到了生死危机,拼死一击,才激发了那古怪的湮灭之力。
他走到墙角,解开布条,握住冰冷的剑柄。心神凝聚,尝试沟通剑身凹痕处那个“点”。
没有反应。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调动那微薄的灵力去触碰,剑身依旧死寂,那个“点”也毫无动静,仿佛白日的异动只是幻觉。
是时机未到?还是需要特定的条件?比如强烈的情绪,或者外界的巨大压力?
他想起月圆之夜的温热。今日并非月圆。
又试着挥舞了几下,依旧是那沉重、笨拙的感觉,与普通凡铁无异。
研究半晌,一无所获。邱国福只得放弃,将剑重新缠好。看来,这剑的秘密,非一朝一夕所能参透。当务之急,还是提升自身修为。只有自身强大了,才能真正掌握这剑,而不是被剑所左右。
他重新坐回蒲团,收敛心神,开始运转“引气诀”,吐纳这观云崖浓郁的灵气。这一次,他更加专注,试图抓住那稍纵即逝的、修炼效率提升的感觉。
夜深了。观云崖上,竹影摇曳,云海无声流淌。只有一间竹舍内,一点微弱却坚韧的气息,在缓缓孕育、壮大。
……
接下来的日子,邱国福的生活规律而平静。白日里,他不再需要去砍柴挑水,大部分时间都在竹舍内修炼“引气诀”,或是到崖边空地上,练习那几式基础剑招。他练剑时,依旧不用灵力,只是反复锤炼最基本的动作,劈、砍、刺、撩、格,枯燥而单调。那把重剑,除了月圆之夜会有温热,其他时候依旧沉寂。
观云崖清静,少有人来打扰。只有那位孙执事每日会来一趟,询问他有无需要,并“顺便”了解他的修炼状况,对剑的感应有无变化。邱国福一律回答“尚无”。送饭的小道童也固定时辰前来,态度越发恭敬,偶尔会带来些山下的消息。
从道童零碎的讲述中,邱国福知道,他已成为瑶华派近日最热门的话题。擂台上的诡异表现,鉴心殿内的神秘处置,入住观云崖的特殊待遇……各种猜测、流言甚嚣尘上。有人说他得了上古剑仙传承,有人说他那把剑是了不得的魔器,也有人说他只是走了狗屎运,很快会被打回原形。内门、外门的弟子,对他的态度也复杂起来,鄙夷者仍有,但更多的变成了好奇、探究,甚至隐晦的嫉妒。
这些,邱国福听过便罢,并不放在心上。他深知,这些虚名浮利,皆如云烟,唯有自身实力,才是立身之本。他如同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观云崖浓郁的灵气,那停滞了五年的修为,终于开始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一丝丝增长。炼气一层……炼气一层中期……虽然依旧微不足道,但对他而言,已是天大的进步。
他也尝试修炼更高级的“瑶光剑诀”后续部分。但这需要贡献点去传功殿兑换,或者有师长传授。他如今只是记名弟子,暂无师父,贡献点更是为零。只能继续打磨那几式基础。
期间,张魁和李四曾偷偷摸摸想来观云崖“探望”,被值守的执法弟子毫不客气地拦在了栈道外。听说张魁回去后,被他那内门执事的表叔狠狠训斥了一顿,责令他不得再去招惹邱国福。邱国福听后,只是淡淡一笑。小人如鬼,畏威而不怀德,他早已明了。
平静的日子,在邱国福入住观云崖的第七天被打破。
这日午后,他正在崖边空地上练剑。依旧是简单的劈砍,但数百次、数千次重复下来,动作似乎凝练了一丝,与手中重剑的契合,也隐约深了一分。他甚至感觉,在某个瞬间,剑身的沉重不再完全是负担,而是一种可以借助的、沉稳的力量。
忽然,他心有所感,收剑而立,望向栈道方向。
云雾微动,一个窈窕的身影,沿着狭窄的栈道,缓步而来。
水绿色的罗裙,在云海山风的吹拂下,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清丽绝俗的容颜,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不真实。正是邱丽珠。
她怎么会来?
邱国福握剑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自那日鉴心殿一瞥,已过去数日。他本以为,两人的下次见面,不知会是何时,或许,在某种公开场合,远远一瞥,便是全部。
邱丽珠走到崖边空地,在距离邱国福三丈外停下。她似乎也是第一次来此,目光轻轻扫过周遭的竹舍、石台、修竹,最后落在邱国福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望向远处苍茫的云海。
山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幽香,与云气混在一起。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竹叶声,云涛声。
“此处……倒是清静。”最终,是邱丽珠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在鉴心殿时的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嗯。”邱国福应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看着她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的发丝和裙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邱国王宫的花园里,她也总是喜欢站在风口,张开手臂,笑着说“国福哥哥,风好大,我要飞起来啦”。
那时,风是暖的,花香是甜的。
如今,风是冷的,云是茫的。
“你的伤……可好了?”邱丽珠问,目光依旧望着云海,没有看他。
“小伤,无碍。”邱国福道。擂台上的消耗和反震,调息几日已恢复大半。
又是一阵沉默。
“那日……”邱丽珠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在鉴心殿,我师尊的话,你莫要多想。她只是……就事论事。”
邱国福沉默。不多想?如何能不多想。清珏道姑那番话,确实替他解了围,但也将他与这把剑,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放在了更多人瞩目的位置。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我知道。”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邱丽珠终于转过脸,看向他。清澈的眼眸,如同两泓深潭,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有些模糊的倒影。“那把剑……你,要小心。”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我回去后,查阅了一些……古籍。有些记载,语焉不详,但提到过类似‘吞噬灵力’、‘气息古老’的器物,往往牵扯极大因果,甚至……不详。”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但邱国福听得很清楚。
不详……
他想起父亲将此剑交给他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想起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欲言又止的嘴唇。难道,他们知道什么?
“多谢……提醒。”邱国福低声道,“我会留意的。”
邱丽珠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那双如今总是低垂、掩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约定,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他……很多。但话到嘴边,却都堵住了。身份、境遇、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形的鸿沟,还有那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沉重的婚约……都让她无法如儿时那般,毫无顾忌地开口。
最终,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与那日后山所赠的相似,但质地更温润,隐有灵光。
“这是‘蕴灵丹’,对稳固境界、温养经脉有益。”她将玉瓶放在旁边的石台上,“你……初入内门,修为根基不稳,此物或有用处。莫要……再推辞了。”
说完,她似乎怕听到拒绝,不等邱国福回应,便转身,沿着来时的栈道,快步离去。水绿色的身影很快没入云雾之中,只余一缕幽香,若有若无。
邱国福站在原地,看着石台上那枚小小的玉瓶。玉质温润,触手生温。他伸出手,指尖在玉瓶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拿起,也没有放下。
山风更急了,吹动他灰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头,望着邱丽珠消失的方向,望着那无边无际、翻涌不息的云海,眼神空茫。
良久,他弯腰,捡起玉瓶,紧紧攥在手心。玉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却暖不了心底那一片冰凉。
他走回竹舍,将玉瓶小心地放在枕边。然后,再次提起那柄重剑,走到崖边空地。
这一次,他挥剑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剑风破开云雾,发出沉闷的呼啸。仿佛要将心头那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一切,都斩开,都劈碎。
一下,又一下。
汗水很快浸湿了灰色的短打,顺着额角滑落,滴入脚下冰冷的岩石缝隙,瞬间消失不见。
只有那单调而执拗的挥剑声,在观云崖上,在猎猎山风中,一声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