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回响
第二十六章 回响 (第2/2页)“靠信。”老人最终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不是信神,信佛,信老天爷。是信你身边还活着的人。信他们不会在你倒下的时候丢下你,信他们会在你挡子弹的时候拉你一把,信他们就算要死,也会死在你前头,给你多挣一口气。”
他的目光扫过赵铁军,老猫,山鹰(虽然山鹰依然背对着他们),最后,落在陈北脸上,停留了很久。
“也信你自己。”***看着陈北,眼神复杂,“信你身上流着的血,信你手里拿着的令,信你父亲用命换来的那些警告和线索,不是为了让你死在这里,是为了让你……能多走一步,能有机会,去做他没能做成的事,或者……避免他最后遭遇的下场。”
信身边的人。信自己。信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
陈北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看着***苍老而坚定的脸,看着赵铁军沉默但毫不退缩的眼神,看着老猫警惕却始终守在洞口的身影,看着山鹰虽然怪异但并未伤害同伴的背影,最后,看着林薇那双含泪、恐惧、但似乎因为***的话而燃起一丝极其微弱光亮的眼睛。
是的,他还活着。他们大部分人都还活着。父亲留下了线索,虽然指向深渊,但终究是线索。信使令在他手里,虽然可能是信标,但也蕴含着力量。他的血,他的血脉,虽然可能是诅咒,是“桥基”,但也可能是他唯一能依靠的、理解并面对这一切的“钥匙”。
恨和怕没有用。自责和愧疚也救不了任何人。他必须“信”。信这条用无数鲜血和牺牲铺就的路上,还有一线生机。信父亲留下的遗产,不是单纯的绝望,而是在绝望中,指出的唯一可能的方向——前进,面对,弄清楚,然后……做出选择。
哪怕那选择,最终通向毁灭。
陈北深吸一口气,冰冷而污浊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短暂的刺痛和清醒。他看向***,嘶哑地开口:“笔记本里……写了什么重要的?”
***走回他身边,重新拿起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指给陈北看。烛光太暗,字迹模糊,但陈北能看清,那一页的标题,用加粗的笔迹写着:
“关于‘血晶’与‘门扉’的初步对应关系及风险警示”
下面是一些复杂的图表、公式和文字说明。***指着其中一段文字,低声念道:“‘信使之血,尤其经过‘共鸣’激化、产生‘光点’之血,可视为弱化之‘血晶’。其性与岩画中某些特定节点(疑似‘门扉’薄弱处)可产生强烈共振。然此共振极不稳定,易引动‘门扉’彼端之‘注视’甚至‘渗透’。若无‘星轨仪’调和引导,贸然以血触之,轻则神智受创,血脉污染加剧,重则……成为‘门扉’短暂开启之坐标,招致不可测之后果。’”
血晶?门扉薄弱处?星轨仪调和引导?
陈北想起木盒里那个金属圆盘和那管父亲的血。难道,父亲留下的那管血,就是所谓的“血晶”?而“星轨仪”,就是用来安全使用它的工具?
“这里,”***又翻了几页,指向另一段,“‘黑水岩画谷深处,第七幅‘逆羽信使’岩画之下三丈,有天然‘晶簇’一处,其共振频率与‘门扉’某稳定薄弱点高度契合。此地或可作为……不得已时之备选‘接触点’。然需万分谨慎,需以‘星轨仪’校准,以纯净‘信使之血’为引,方可尝试微量‘接触’,获取信息。切记!切记!单次接触不可超三息,且必有‘锚’在场!’”
逆羽信使岩画?晶簇?接触点?获取信息?锚?
父亲似乎在黑水岩画谷深处,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一点的、可以与“门”后世界进行“微量接触”的地方?而“锚”,指的是什么?是信使令?还是……活着的、意志坚定的“信使”血脉持有者?
“下面还有,”***的声音更低沉了,“‘吾尝试三次,仅一次获模糊回响,乃无尽冰冷与贪婪之‘注视’,及破碎之画面:断裂之城郭,倒悬之山峦,非人形之阴影游弋……精神受创,呕血月余,血脉污染加剧,方知此路之险,远超预估。后世若有无知无畏者寻至此,见此记录,望能却步。若不能……望慎之又慎,且备好……自我了断之决心与手段。’”
尝试。回响。冰冷贪婪的注视。破碎画面。精神受创。呕血。污染加剧。自我了断的决心。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锥,刺进陈北的心里。父亲就是在这里,在这个洞穴附近,进行了危险的“接触”实验,结果遭到了严重的反噬,加速了他自身的“污染”和最终的……“消失”。
而现在,他,陈北,这个继承了父亲血脉、拿着父亲遗物、被无数“古老视线”隐约注视着的后来者,就站在这同一条危险的道路的起点。甚至,可能已经被无形的力量推着,朝着那个“接触点”靠近。
“你父亲的意思很明白,”***合上笔记本,看着陈北,眼神沉重,“那里很危险,接触‘门’后的东西,代价巨大。但他也留下了方法和工具(星轨仪和血),以及一个相对‘安全’的接触点坐标。去不去,接不接触,接触了想得到什么信息,又愿意付出什么代价……这些,他留给了你。”
又是选择。父亲把最终的选择权,一次又一次,用这种残酷的方式,交到了他手里。
去看,可能看到父亲看到的恐怖景象,可能精神受创,可能加速自身的“污染”,可能引来更直接的“注视”甚至“渗透”。
不去看,就永远无法知道“门”后到底是什么,那些“古老视线”的目的何在,父亲最终的命运如何,他自己这个“桥基”又意味着什么。他们只能在黑暗和迷雾中盲目挣扎,被动地等待敌人(人类的,非人的)找上门,或者等待自己因为伤势、感染、血脉的异变而无声无息地死去。
怎么选?
陈北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父亲那套空荡荡的中山装,闪过那封绝笔信最后充满愧疚的“平安喜乐,平凡一生”,闪过母亲照片上温柔的笑容,闪过严峰走向爆炸的背影,闪过猎犬和王锐冰冷的尸体,闪过林薇死寂的眼睛和刚刚流下的那滴眼泪,闪过赵铁军腹部那道粉红色的、诡异的疤痕,闪过掌心信使令那越来越清晰的脉动……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父亲那样,留下无尽的谜团和绝望,然后把更残酷的选择丢给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后来者”。他必须知道。必须弄清楚这场跨越了血脉、时间和维度的灾难,到底源头何在,结局可能如何。哪怕知道的代价,是更快地走向毁灭。
至少,知道了,也许能在毁灭前,做点什么。为林薇,为赵铁军,为***,为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父亲那未能实现的、“平安喜乐,平凡一生”的渺小愿望。
他睁开眼睛,看向***,眼神里的迷茫和痛苦已经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和决绝。
“那个‘逆羽信使’岩画,在哪里?”他嘶哑地问。
***看着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选择,老人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悲哀、理解,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仿佛终于等到这一刻,终于要陪这个孩子,走上他父亲当年走过的、那条不归路。
“在峡谷最里面。”***说,指向洞穴外,那片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峡谷深处,“还要往里走,路很难走,有些地方,几乎不是人走的。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陈北几乎废掉的左腿和不断渗血的左肩:“以你现在的样子,根本到不了那里。就算到了,以你现在的状态,也不可能做‘锚’。强行尝试,你会在接触的瞬间,精神就被冲垮,或者……身体直接崩溃。”
陈北沉默了。是啊,他现在连站起来都做不到,怎么去?又凭什么去做那个承受“接触”冲击的“锚”?
“那管血,”陈北看向***放在石桌上的木盒,“能用吗?代替我?”
***摇头:“笔记本里说了,‘血晶’只是‘引’,用来激活‘星轨仪’和定位‘接触点’。‘锚’必须是活着的、意志清醒的、血脉共鸣达到一定强度的‘信使’本人。其他人的血,或者离开身体的‘血晶’,都无法承担‘锚’的职能。你父亲当年,就是自己做的‘锚’。”
必须是他自己。而且要是状态相对完好的他。
绝望,再次像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头。他的伤,没有手术,没有药物,在这冰天雪地的绝境,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好转。而敌人可能随时会找到这里,他体内的“污染”和“共鸣”也可能在不受控制地加剧,时间……不在他们这边。
难道,真的毫无办法?只能在这里等死,或者盲目地冲出去,死于追兵枪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铁军,突然开口了。
“如果,”他的声音嘶哑,但很稳,“如果能暂时处理你的伤,让你能勉强行动,保持清醒……需要多久?”
陈北和***都看向他。
“处理?”陈北皱眉,“怎么处理?这里没有药,没有工具……”
“用那个。”赵铁军打断他,目光投向洞穴深处,那片吞噬了“刀疤”的黑暗区域。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用那里面的……‘东西’。”
用黑暗里的“东西”处理伤口?
陈北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了“刀疤”被拖进去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想起了山鹰出来时那空洞茫然的表情和嘴角未擦净的血迹。用那种诡异、恐怖、可能蕴含着未知危险和“污染”的东西,来处理他几乎致命的伤口?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饮鸩止渴。
“不行!”***断然否决,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那东西是‘门’的衍生物,是‘污染’的实体!用它来处理伤口,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可能伤口好了,人也变成怪物了!远山笔记本里也警告过,严禁接触任何疑似‘门’后渗透的实体!”
赵铁军看着***,又看看陈北,声音低沉:“我知道危险。但我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等死?或者拖着这身伤出去送死?信使的腿不接上,肩膀的伤不清创,他撑不过两天。而我们必须尽快去那个‘接触点’,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到底在对抗什么,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是毁掉信使令,是离开北疆躲起来,还是……做点别的。”
他顿了顿,看向陈北,眼神极其认真:“信使,你自己选。是用可能变成怪物的风险,赌一个能继续往前走、弄清楚真相的机会。还是……在这里,保持‘人’的样子,然后等死。”
洞穴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脂,轻轻“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只有远处洞口,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灰白色的天光。
天,似乎快要亮了。
但在那光明到来之前,是最深、最冷、也最需要做出抉择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