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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落魄龙孙逢市井奸邪宦竖弄权台

第十六回落魄龙孙逢市井奸邪宦竖弄权台 (第1/2页)

第十六回落魄龙孙逢市井奸邪宦竖弄权台
  
  泰昌元年九月初一,子夜时分,黑云压城,寒风穿阙,整座紫禁城都被一股死寂而狂暴的气息笼罩。养心殿内烛火飘摇,药味、血腥味、烛油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御医们跪伏在地,浑身颤抖,头也不敢抬,内侍与宫女们缩在角落,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就在刚刚,在位仅一个月的泰昌帝朱常洛,在服用第二粒红丸之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双目圆睁,手脚抽搐,随即龙驭上宾,骤然崩逝于龙床之上。
  
  一月天子驾崩,红丸案惊天爆发,大明江山瞬间失去支柱,紫禁城立刻陷入天崩地裂的大乱之中。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宫城内外,东林党大臣闻讯披麻戴孝,狂奔至宫门外捶胸顿足,放声痛哭,直指鸿胪寺李可灼进药误国,郑贵妃幕后操控,要求立刻彻查严查;后宫妃嫔人人自危,紧闭宫门,各自盘算退路;御林军披甲持刃,全副武装把守各门,宫禁森严到了极致;被软禁多日的郑贵妃在翊坤宫冷笑不止,暗中召集旧部,只等朝局彻底混乱便伺机反扑。一时间,上至内阁重臣,下至洒扫杂役,人人心惊肉跳,个个惶惶不可终日,谁也不知道这座巍峨皇城,接下来会迎来怎样的血雨腥风。
  
  在这场席卷一切的滔天乱局之中,绝大多数人都慌不择路,或是匆忙站队,或是奔逃保命,唯有郝运气一人,稳如泰山,静如止水。
  
  他自始至终守在泰昌帝灵前,不哭不闹,不慌不逃,不向东林党靠拢,不向后宫势力献媚,更不与任何野心之辈勾连,只是安安静静、一丝不苟地处理先帝后事,端汤、捧水、守灵、整理衣物,每一件事都做得稳妥妥帖,仿佛周遭的天翻地覆都与他无关。旁人看在眼里,都赞他是忠心侍主、不忘旧恩的忠仆,可只有郝运气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赖以登天的最大靠山轰然倒塌,昔日无上恩宠一朝烟消云散,从云端跌落尘埃只在瞬息之间。他本是天桥底层混混出身,无根无基,无门无派,全靠先帝宠信才得以在深宫立足,如今靠山一倒,他便是权力真空之中最脆弱、最容易被随手碾碎的棋子,但凡走错一步,说错一句话,站错一个方向,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这一生,活命的本事从来不是忠勇刚烈,而是见风使舵、藏拙守愚、低调隐忍、暗中布局。天桥街头如此,杂役房如此,东宫如此,御前如此,如今先帝驾崩、大乱将至,更是如此。他早已看透,这深宫之中,最可靠的从不是恩宠,不是权势,不是靠山,而是自己埋下的、无人知晓的后手,是在所有人都看不上、都忽略的角落,悄悄种下的救命种子。
  
  国丧三日,朝野上下乱作一团,经过东林党大臣与后宫势力的短暂妥协,皇长子朱由校被仓促拥立为新帝,颁诏天下,改元天启,是为天启帝。新帝年仅十六,生性懦弱,不喜朝政,唯独痴迷木工技艺,整日与斧锯、木料为伴,对治国理政一窍不通。如此一来,朝政大权瞬间旁落,后宫与内侍势力失去约束,如同野草一般疯狂疯长,整个大明的权柄,开始向深宫之内倾斜。
  
  郝运气作为先帝近侍,自然被立刻调离御前,虽未被革职贬斥,也未被赶出皇宫,却被安排了一个管理内库杂物的闲差,权势一落千丈,从人人巴结的御前红人,变成了一个无人过问、无足轻重的普通太监。面对这般落差,郝运气毫无怨言,不争不抢,不悲不怨,领了旨意便默默退到一旁,每日按时当差,低调行事,除了领取份例钱粮之外,极少在人前走动,更不随意发表言论。他表面上浑浑噩噩,做一个混日子的闲宦,暗地里却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将宫中的每一丝动向、每一股势力的消长,都看得一清二楚,记在心底。
  
  他清楚地知道,魏朝依旧把持着内侍监的核心权力,客印月凭借帝乳母的身份,在后宫之中横行无忌,两人依旧是对食关系,一内一外,看似牢不可破,依旧是宫中最举足轻重的力量。可与此同时,一股蛰伏多年、隐忍已久的新势力,已经在黑暗之中悄然抬头,露出了锋利的獠牙,一股比郑贵妃一党、比东林党更可怕、更狠辣的威胁,正在迅速成型。
  
  这日黄昏,天色将黑未黑,寒风渐起。郝运气领了当月的份例钱粮,揣在怀中,打算绕道后宫偏僻宫巷,悄悄前往宫外的钱庄,将自己这些年积攒的金银财宝妥善存放。这些财富是他九死一生换来的退路,是他在深宫之中最大的底气,绝不能有半分闪失。他一路低头疾行,避开热闹宫道,专挑人烟稀少的小路行走,行至一处早已破败荒凉、连杂役都不愿靠近的仁寿宫偏苑时,一阵微弱、委屈、又被死死压抑的啜泣声,从残破的宫墙之内飘了出来,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那是一个孩子的哭声,稚嫩、无助,又带着深深的恐惧与屈辱。
  
  郝运气脚步一顿,心中瞬间了然。
  
  这座荒凉冷僻的偏苑,住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帝皇孙、天启帝胞弟——朱由检。这孩子年仅六岁,生母早年病逝,自小便在深宫之中无人疼爱、无人照料,泰昌帝在位时尚且对他不闻不问,视作多余之人,如今天启帝登基,一心沉迷木工,更是将这个弟弟彻底抛在了脑后,丢在这冷宫一般的偏苑之中,吃的是残羹冷饭,穿的是破衣烂衫,份例的衣食常常被管事太监层层克扣,连底层的小太监、小宫女都敢随意欺凌、肆意辱骂,活得比市井流民还要凄惨。
  
  此刻的紫禁城,人人都盯着新帝天启,盯着郑贵妃,盯着朝堂之上的党争,盯着魏朝与客印月的权势,谁也不会把一个无依无靠、落魄至极的龙孙放在心上,更不会有人愿意分出一丝一毫的精力,去关照这个冷宫里的孩子。
  
  郝运气悄悄贴近残破不堪的宫墙,踮起脚尖向内望去,只一眼,他的心便猛地一揪,一股从天桥街头带来的、早已被深宫权斗磨得冰冷坚硬的恻隐之心,骤然被狠狠点燃。
  
  破败的院落之内荒草萋萋,砖瓦剥落,门窗漏风,连一件像样的陈设都没有,四处透着萧瑟与寒冷。年幼的朱由检缩在墙角,穿着打满补丁、薄如蝉翼的破旧衣衫,冻得小脸青紫,嘴唇发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干硬发黑、几乎咬不动的窝头,正艰难地啃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住地往下掉,落在窝头之上,又被他硬生生咽进肚里。不远处,两个身材粗壮的管事太监叉腰而立,趾高气扬,面目刻薄,正对着孩子肆意辱骂呵斥,言语不堪入耳。
  
  “哭哭哭!就知道哭!一个没娘疼、没爹爱的野种,也配当什么皇孙?有块窝头吃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就是个没用的落魄种,占着一座宫苑浪费地方,再敢哭一声,明日连水都不给你喝,直接把你扔去柴房劈柴喂老鼠!”
  
  朱由检被骂得浑身发抖,不敢再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瘦小的身躯缩成一团,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屈辱、无助,却又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倔强与隐忍。
  
  那一眼,郝运气仿佛穿越了层层岁月,看见了当年天桥街头的自己——衣衫破烂,食不果腹,被债主追打,被地痞欺凌,被人踩在泥里,连一口饱饭、一件暖衣都求不来,一样的孤苦无依,一样的任人宰割,一样的走投无路。
  
  他出身市井,底层挣扎十几年,心早就被深宫的尔虞我诈磨得冰冷坚硬,可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与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孩子,他终究还是动了心。
  
  更重要的是,郝运气比谁都懂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今日落魄如丧家之犬,明日未必不能一步登天。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从天桥混混到御前近侍,从任人欺凌到人人敬畏,不过是短短一两年的光景。眼前这个无人问津的落魄龙孙,谁又能断定,他将来不会成为执掌天下的九五之尊?今日在他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种下一分微薄的善缘,来日或许就是能救自己性命的浮木,就是在滔天浩劫之中唯一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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