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三十五章:三十八年旧局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三十五章:三十八年旧局 (第2/2页)“私章可以偷,可以仿,甚至可以……让人心甘情愿地盖上去,再在事后,‘被’发现遗失了。”他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又出现了,“赵惟庸是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冯保和张允倒台前,他是他们最忠实的爪牙,那些书信,自然是真的。倒台后,他摇身一变,成了‘忍辱负重、暗中搜集罪证’的忠臣,那些书信,就成了他‘被迫虚与委蛇’的证明,更是他扳倒政敌、讨好新君的筹码。而你父亲姬镇北……很不幸,从头到尾,都是一枚最好用、也最该被抛弃的棋子。他的‘通敌叛国’,是冯、张需要的罪名。他的‘罪证确凿’,是赵惟庸需要的投名状。他的死……则是新君登基后,为了显示‘宽仁’、‘彻查前朝弊案’而必须被钉死的‘铁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锉刀,在姬凡的心上来回刮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刚正不阿引来嫉恨,什么手握兵权遭人构陷……都只是最表面的东西。父亲是被一场席卷朝堂最高层的权力飓风,毫无道理地卷入,然后被那巨大的、冰冷的齿轮,无情地碾碎、吞噬,最后还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所有人粉饰太平、彰显“英明”的祭品!
赵惟庸是凶手,冯保、张允是凶手,那高高在上的皇权,那冰冷残酷的朝堂倾轧,都是凶手!
“那你呢?”姬凡死死盯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在这里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你又是谁?!”
“我?”“大人”微微偏了下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有趣。他向前走了几步,离姬凡更近了些。幽蓝的光芒照亮了他整张脸。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隆庆十七年,我是钦天监监副,顾弦。”
顾弦?钦天监?
姬凡瞳孔骤缩。钦天监是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的衙门,虽清贵,却远离权力中心。一个监副……
“当然,那只是明面上的身份。”顾弦,或者说“大人”,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道,“我真正的职责,是掌管这座‘观星台’,或者说……看守这处‘龙骸埋锋’之地,以及,执行先帝留下的最后一道密旨。”
他的目光,投向了空间中央那团最炽亮的幽蓝光团,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先帝晚年,醉心丹道,寻求长生,这是天下皆知之事。但很少有人知道,先帝更痴迷的,是古籍中记载的、失落于上古的‘造化之工’与‘天地枢机’。他倾举国之力,暗中搜寻前朝遗藏和上古秘典,最终,将地点选定在这燕然山深处的青石峡。借开采铜矿之名,行挖掘建造之实。这处‘龙骸埋锋’,就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他留给后世子孙,或者说……留给真正有能力继承他遗志之人的,一份大礼,亦或是一份……诅咒。”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姬凡,那眼神又恢复了冰冷。
“冯保、张允之流,只知道先帝在此有秘密营造,隐约猜到可能与某种‘遗藏’有关,却不知其真正面目。他们想插手,想据为己有。先帝察觉后,留下密旨,若他身故后朝局有变,此地秘密可能不保,则……毁去核心,永绝后患。”
“但你没有执行。”姬凡嘶声道。
“是的,我没有。”顾弦坦然承认,“先帝驾崩得太突然,丹毒之猛烈超乎想象。我接到密旨时,此地营造尚未完全完工,核心枢机更是远未达到先帝预期的‘可控’。强行毁去,引发的后果难以预料,很可能不仅仅是埋葬这座‘观星台’那么简单。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我不甘心。先帝穷尽心血,我在此守了整整十二年,眼看‘枢机’将成……就这么毁了?所以,我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等待。我将此地彻底封闭,只留下最外围的矿道作为掩护和陷阱。然后,我‘死’在了那场针对冯保、张允党羽的清洗中,换了一个身份,活了下来,一直等到今天。”
“等到今天?”姬凡冷笑,笑声里全是血沫,“等到赵惟庸想起这里,等到北燕插手,等到这么多人命填进来,你才现身?你就是那个在背后,看着一切发生,甚至推波助澜的人!‘病虎’是你的人?赤蛟帮的动向你知道?刘魁的死,一线天的混乱,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对不对?!”
面对姬凡的指控,顾弦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狼山坳需要人看守入口,‘病虎’是个不错的选择。赤蛟帮贪婪,刘魁桀骜,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至于死人……”他瞥了一眼地上悄无声息的韩老四和石红玉,目光没有丝毫温度,“成大事者,何时拘泥于蝼蚁的生死?他们的死,能让水更浑,能让该浮出来的人浮出来,能让该了结的旧账,在今天一并了结。包括你,姬镇北的儿子,你怀里那些所谓的‘证据’,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了姬凡一直紧握在右手的、石红玉的那把剪刀上,然后又缓缓抬起,看向姬凡惨白绝望的脸,一字一句,吐出冰冷的判决:
“还有你们这些,意外闯入,又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漏网之鱼。”
“今天,在这里,所有的因果,所有的秘密,都将终结。”
“而这‘龙骸埋锋’的真正力量……将由本座,亲自开启。”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姬凡,转身,朝着中央那团幽蓝光团,迈步走去。
两个黑衣人如同收到指令,其中一人转身,面向姬凡,缓缓抽出了腰间那柄窄刃长刀。刀身在幽蓝光芒下,流动着冰冷致命的光泽。
终结……就在这里了吗?
姬凡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韩老四和石红玉,看着远处顾弦走向光团的背影,看着黑衣人持刀逼来的脚步,又摸了摸怀中那卷父亲用命换来、自己拼死守护、却原来早已在他人算计之中的“证据”……
极致的悲愤、绝望、荒谬、不甘,如同火山,在他濒临破碎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不!
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知哪来的力气,用那根一直未曾丢弃的、沾满血污的木棍,狠狠撑地,竟摇摇晃晃地,再次站了起来!
面对着持刀逼来的黑衣人,面对着这吞噬了父亲、吞噬了袍泽、如今又要吞噬一切的黑暗阴谋与冰冷命运——
他握紧了手中那把冰冷的剪刀,嘶哑的喉咙里,迸出一声泣血般的咆哮:
“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