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三十章:青石在望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三十章:青石在望 (第1/2页)天光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
它先从东边山脊的锯齿缝里,渗出一线极其吝啬的、惨白的鱼肚灰。那点灰慢慢晕开,像是有人用蘸了水的破布,在浓墨的天幕上胡乱抹了一道。然后,四周的黑暗才一点点褪去颜色,露出雪地、枯树、岩石原本冷硬模糊的轮廓。
没有风。雪后的黎明,静得可怕,连惯常的鸟叫虫鸣都没有。只有他们几个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脚下积雪被踩碎的、单调的“咯吱”声,在这片死寂的山林里,传出老远,又闷闷地撞回来,让人心头发慌。
姬凡是被人架着走的。确切说,是半背半拖。他左肩完全没了知觉,像一块冻硬的、不属于自己的石头挂在身侧。血大概流得差不多了,伤口处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钝感和隐约的、从深处透出来的、火烧火燎的酸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视野里只有耿大牛那件被血和泥浆糊得辨不出颜色的皮袄后背,随着步伐一下下晃动。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他胸腔里所剩无几的热气,引得他一阵抑制不住的、撕心裂肺的低咳。
“忍……忍忍,姬兄,就快到了。”耿大牛喘得像拉破风箱,声音发颤,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他自己肋下的伤也没好利索,每一步都走得龇牙咧嘴,却把姬凡大半重量扛在自己肩上。
韩老四走在最前面,拄着一根临时砍来的粗树枝。他背挺得笔直,但那条瘸腿拖行的痕迹在雪地上格外清晰。昨夜过裂谷时吐了血,脸上蒙着一层不祥的青灰色,独眼里的光却凶悍得像要吃人,死死盯着前方被晨雾笼罩的山峦剪影。他没说话,只是偶尔停下,侧耳倾听,或者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雪末,放在鼻尖闻闻。
石红玉走在姬凡另一侧,一只手始终扶着他的胳膊。她的脸比雪还白,被荆棘划破的细小伤口已经结了暗红的痂,像瓷器上的裂璺。另一只手攥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眼神锐利得像她手里的剪刀尖,不断扫视着两侧黑黢黢的、仿佛潜藏着无数眼睛的林木。
燕七不见了。
过了鬼见愁,他就独自前出探路了,像一滴水融进晨雾里,再没回头。只有雪地上那串浅得几乎看不见、间隔均匀的脚印,蜿蜒指向东南,证明他确实在前方。
没人问燕七去哪,也没人质疑。到了这份上,每个人都只剩下最简单的本能——跟着能带路的人,去那个或许有生路、或许只是更大坟墓的地方。
青石峡。
这个名字,在每个人心里沉甸甸地压着,带着血腥的谜团和渺茫的希望。
又翻过一道低矮的、覆满积雪的山梁。走在前面的韩老四猛地停下,抬手握拳。
后面几人立刻伏低身体,连呼吸都屏住了。耿大牛轻轻将姬凡放倒在雪坡背面,和石红玉一起,警惕地望向下方。
姬凡费力地抬起头,透过枯草的缝隙望去。
下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被两列陡峭的、裸露着大片青灰色岩壁的山脉夹在中间。那就是青石峡。谷地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乳白色晨雾,像一锅烧开的、浑浊的米汤,缓缓流动,遮住了大部分景象。只能隐约看见雾中有些低矮起伏的阴影,像是废弃的房屋地基,或是坍塌的土墙。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犬吠。只有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死气沉沉的荒芜。
但韩老四的独眼,却死死盯着谷地入口处,那片雾气稍薄的地方。
那里,雪地上,有车辙印。很新,是宽幅的马车轮印,不止一辆,纵横交错,压得很深。车辙旁,还有大量杂乱的人脚印和马匹蹄印,密密麻麻,将原本平整的雪地踩得一片狼藉。
“是大队人马,”韩老四的声音嘶哑得像沙砾摩擦,“过去不到一天。看脚印朝向,是进谷了。”
进谷了?这么多人,进这荒废的青石峡做什么?
姬凡的心脏猛地一缩,牵扯着伤口一阵闷痛。是押运“丙午余烬”的那些人?还是赤蛟帮?或者是……官府的人?
“看那边。”石红玉忽然低声道,指向谷地另一侧,靠近左侧青石山崖的地方。
那里的雾气被山风吹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崖壁下方一片黑黢黢的、像是巨大洞口般的阴影。阴影前方,似乎堆着些东西,用厚厚的草席和积雪覆盖着,但边缘露出了一角——是那种熟悉的、刷了黑漆的樟木箱!
是那批货!“丙午余烬”真的在这里!
可为什么就这么露天堆在洞口?押运的人呢?看守的人呢?
不对劲。
姬凡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一点身体,眯着眼,极力想看清那片阴影下的细节。洞口似乎不小,里面黑得深不见底。洞口外散落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丢弃的杂物,又像是……
“有死人。”耿大牛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没错,洞口附近的雪地上,躺着几具人形的黑影,姿势扭曲,一动不动。距离太远,雾气缭绕,看不清衣着和死状,但那毫无疑问是尸体。
不止一具。
韩老四的独眼眯成了危险的细缝,他缓缓趴下,将耳朵贴近冰冷的雪地,听了足足十几息。然后抬起头,脸色更加难看。
“谷里有动静,”他哑声道,“很轻,很杂,像是在搬东西,又像是在……搜刮。人不少,但很小心,不敢弄出大响动。”
搜刮?搜刮什么?那批货不就在洞口堆着吗?
除非……谷里还有别的东西。徐锐信里说的“私铸兵甲”的工坊?还是那张绢布地图上标注的、通往“龙骸埋锋”处的入口?
燕七留下的脚印,在靠近谷口的地方,诡异地拐了个弯,没有直接进谷,而是贴着右侧的山脊线,向上延伸,消失在了一片乱石和枯树林后面。
他在高处观察。
“我们……怎么办?”耿大牛看向韩老四,又看看奄奄一息的姬凡。进谷,凶险莫测。不进,后面可能有追兵,姬凡的伤也拖不起。
韩老四盯着那片死寂中透着诡异的谷地,又抬头看了看燕七脚印消失的方向,独眼里各种情绪激烈地翻滚着——老兵的谨慎,对未知的忌惮,对姬凡伤势的焦虑,还有一丝被绝境逼出来的、破釜沉舟的狠劲。
“不能都进去。”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耿大牛,你留下,守着姬小子,找地方隐蔽。石丫头,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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