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归途多艰
第三十六章归途多艰 (第2/2页)“海狼呢?”范蠡问。
阿哑摇头,比划手势:“地牢是空的,海狼不在那里。熊胜早有准备。”
范蠡心中一沉。看来熊胜比他想象的更聪明。
“那强攻府门的人是谁?”他问手下护卫。
护卫们面面相觑,都摇头表示不知。
不是他们的人,也不是云叔的人——云叔手下没那么大的力量。那会是谁?
正当范蠡疑惑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竟是个熟人——墨回。
“范蠡!”墨回勒马停住,脸色凝重,“快走,楚王已经知道你在郢都,正派大军来追!”
范蠡愕然:“你怎么……”
“没时间解释了。”墨回扔过一个包袱,“里面有干粮、药物和通行文书。从西边走,过汉水,那边有关卡,但守将是我的人,会放你们过去。”
“那你……”
“我自有办法。”墨回深深看了范蠡一眼,“郢都不是久留之地。回你的陶邑去,那里更需要你。”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骑兵疾驰而去。
范蠡看着墨回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曾经的对手、朋友,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
“走!”他不再犹豫,带着众人向西疾行。
路上,他打开墨回给的包袱。除了干粮药物,还有一卷帛书。展开一看,是墨回的笔迹:
“范兄:郢都一别,倏忽数载。兄在陶邑所作所为,回皆有所闻。兄以商贾之身,周旋于列国之间,虽艰难,却为乱世中一清流。然今日之郢都,已成是非之地。楚王疑心日重,熊章专权,忠良遭黜。回虽居高位,实则如履薄冰。兄速离此地,勿再回头。海狼之事,回已安排,三日后当有消息。珍重。墨回。”
范蠡收起帛书,心中感慨。墨回还是那个墨回,重情重义,哪怕选择了不同的路。
众人连夜赶路,次日清晨抵达汉水。墨回安排的守将果然放行,还提供了船只。渡过汉水,就出了楚国核心区域,相对安全了。
三日后,他们在途中一个小镇收到了海狼的消息——是云叔派人送来的密信。
信中说,海狼确实被熊胜抓了,但墨回出面作保,说海狼是他安排在齐国的眼线,与范蠡无关。熊胜虽半信半疑,但碍于墨回的面子,最终还是放了人。海狼已安全离开郢都,正在返回陶邑的路上。
范蠡松了口气。这一次郢都之行,虽然没能带走西施,但至少人员都安全。
四月初,范蠡一行人终于回到陶邑。
站在猗顿堡前,望着熟悉的城墙和旗帜,范蠡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郢都的惊险、西施的眼泪、墨回的相助,都像一场梦。
姜禾和白先生出堡迎接。看到范蠡安然归来,姜禾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回来就好。”她只说了一句。
白先生则面色凝重:“大夫,您不在的这些日子,陶邑出了些事。”
“什么事?”
“田穰派了五百齐军,驻扎在城东新修的营垒。”白先生说,“名义上是‘协助防务’,实则已经控制了东门。我们的人几次想阻止,都被邹衍以‘齐国军令’压了回来。”
范蠡心中一沉。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还有,”白先生继续说,“楚国那边,熊胜回来后,加强了对陶邑的监视。现在城里有至少五十个楚国探子,日夜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越国呢?”
“越国……”白先生声音低沉,“文种大夫……死了。”
范蠡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姜禾接话,声音哽咽,“是越国那边的商队带来的消息。说是……说是勾践赐的毒酒。文种大夫死前,还写了最后一封奏章,劝勾践停战赈灾。勾践看都没看,直接烧了。”
范蠡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文种的样子——那个永远挺直脊背,永远相信制度,永远固执地想要在体制内改变一切的君子。
他最终死在了自己效忠的君王手中。
“文种大夫的家人呢?”范蠡问。
“都被流放了。”姜禾说,“勾践说他‘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全家发配南海。但听说……半路上遇到了盗匪,全死了。”
全死了。范蠡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这就是忠诚的代价吗?这就是相信制度的结局吗?
“那三千守军呢?”他想起文种的托付。
“还在会稽。”白先生说,“但勾践已经派了新的将领接管。我们的人试图接触,但都被挡了回来。现在那支军队,恐怕已经不属于文种大夫了。”
最后一条路,也断了。
范蠡站在猗顿堡前,望着这座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城池。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光,城中炊烟袅袅,百姓安然。
可他知道,这安宁只是表象。齐国虎视眈眈,楚国步步紧逼,越国自身难保。陶邑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而他,就是那个掌舵的人。
不能倒,不能退。为了陶邑的百姓,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也为了……那些已经倒下的人。
文种用生命告诉他一件事:依附他人,终将受制于人。
西施用选择告诉他一件事:牺牲自我,未必能换来想要的结局。
墨回用行动告诉他一件事:在强权之下,情义何其脆弱。
那么,他的路在哪里?
范蠡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眼中已无迷茫,只有决绝。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从今日起,陶邑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商队缩减规模,所有物资统一调配。守备营扩充至五百人,日夜操练。城墙加设弩台,壕沟加深加宽。”
“大夫,”白先生迟疑,“这样会激怒齐国和楚国……”
“他们已经动手了。”范蠡说,“我们不能再被动挨打。齐国要驻军,就让他们驻。但陶邑的防务,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楚国要监视,就让他们监视。但我们的核心机密,绝不能泄露。”
他转向姜禾:“盐铁生意照做,但价格上调五成。告诉各国商人,乱世之中,物资紧缺,涨价是必然。谁愿意买,谁就买;不愿意,就请便。”
“那齐楚两国……”
“他们更需要我们的盐铁。”范蠡冷笑,“齐国与越国交战,楚国与越国交战,都需要大量军需物资。除了陶邑,他们还能从哪里买?”
姜禾明白了:“您是要用经济手段牵制他们?”
“不仅仅是牵制。”范蠡说,“我要让他们明白,陶邑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想要陶邑的物资,就要遵守陶邑的规矩。”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行动。
范蠡独自登上箭楼,望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唯有流动者长生。”
可他现在不想流动了。他想扎根,想守护,想在这乱世中建起一座真正的堡垒。
也许这堡垒终将崩塌,但至少,在崩塌之前,它能庇护一些人。
能为一些人争取一些时间。
这就够了。
远处,陶邑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夜空中的星辰。
范蠡望着这片灯火,心中渐渐平静。
路还长,但他知道该怎么走了。
不依附,不妥协,不牺牲。他要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一条在乱世中保持独立,守护一方安宁的路。
无论多难,无论代价多大。
这是他选择的路。
也是他必须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