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打起来,打起来
第152章 打起来,打起来 (第2/2页)换作平时,如果在某个学术研讨会上有人拿实用性来攻击纯理论数学,李建明或许还会端着学者的架子,引经据典地辩论几句数学作为基础科学的前瞻性与独立性。
但今天不一样。
他刚刚亲眼见证了陈拙那种如同造物主般的数学推演。
他亲眼看着一条困扰了无数人的死胡同,被陈拙用两句话,一个同调映射公式轻描淡写地跨越了过去。李建明脑子里的学术狂热,早就烧断了所有关於客套和体面的理智线。
「大国重器?解释现实规律?」
李建明听完方士的怒斥,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连串低沉的冷笑。
那笑声里带着纯数学者面对应用学科时,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嘲弄。
李建明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方士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他没有去指方士的鼻子,而是轻轻拍了拍自己兜里的那遝草稿纸。
「方士,你少拿这些宏大的词汇来压我,你那个风洞模型,说到底就是个算力不够,理论模型有残缺的烂摊子。」
李建明脸上的皱纹因为冷笑而挤在了一起。
「没有我这个虚无缥缈的纯粹数学给你当底座,你那个破风洞连个最基础的空气阻力都收敛不了!你们物理系那几破微机算到冒烟,不也照样是个死局?」
李建明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像两把刀子一样刮在方士的脸上。
「物理直觉?你方士懂什麽叫真正的直觉!」
李建明猛地擡起手,越过方士的肩膀,指着站在後面的陈拙。
「他在你们实验室看穿的,根本不是什麽空气动力的能量差!他看穿的,是那堆破烂连续性数据背後的离散代数结构!他用的是非线性补偿,现在用的是同调群映射!这根本不是你们物理学能孕育出来的产物,这是最高级别的代数美感,是纯粹的逻辑力量!」
李建明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响,回荡。
「物理学是在干什麽?物理学只是在捡我们数学剩下的规律,去勉强套用在这个千疮百孔的现实世界上,去修修补补!
数学,才是所有科学的底色!
是解释一切存在,不依赖於任何实物的绝对真理!」
李建明再次往前逼近,胸口甚至快要顶到方士的身上。
「他能凭空搭建一个高维的代数矩阵来解决你们的低维问题,这就说明,数学的王座上本来就有他的位置!你让他去算风洞的阻力?去算那些毫无美感可言的工程误差?」
李建明狠狠地一挥手,仿佛要把方士的理论全部扫进垃圾堆。
「这就好比让一个能写出传世交响乐的天才,去给你们物理系的拖拉机配引擎声!你觉得这是大国重器,在我看来,这就是暴殄天物!」
两人针锋相对,半步不退。
副校长的办公室,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硝烟的学术角斗场。
一个是物理系的实权副院长,手里捏着国家级的流体力学大项目,一个是数学系的图论泰斗,代表着国内基础数学的顶尖水平,两人在国内各自的领域里,都是一呼百应的人物。
可现在,他们就像两个在街边为了争夺一件稀世珍宝而红了眼的孩童,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揭短,毫不留情地用最刻薄的语言攻击着对方学科的软肋。
而在方士的侧後方。
处於这场巨大风暴核心的陈拙,正安静地站着。
他的左手臂上,刚才被李建明死死抓住的地方,此刻正泛起一圈明显的红印。
那股钝痛感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悄悄擡起右手,隔着纯白T恤的薄薄布料,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左小臂。揉了两下,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陈拙放下手,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几乎要贴到一起的老人。
他没有被这两位泰斗面红耳赤的争吵吓坏,但作为一个十二岁的晚辈,面对长辈之间这种毫无体面的互相指责,他感到了一种无奈的尴尬和无所适从。
他插不上话。
在这个讨论着「大国重器」,「绝对真理」的语境里,任何一句劝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成为点燃下一个炸药桶的火星。
陈拙的视线为了避开这种尴尬,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的右手,正拿着那本黑色的软皮笔记本,手指间还夹着那支刚才被李建明在疯狂演算中按断了铅芯的银色自动铅笔。
办公室里,大人们的争吵声此起彼伏。
陈拙微微低着头。
他的大拇指放在了自动铅笔顶端的金属帽上。
「哢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声。
陈拙按了一下笔帽,一小截断裂的灰色铅芯从笔尖掉了出来,无声地落在了厚厚的地毯上。他没有去看地上的断铅,而是再次按下笔帽,按住不放,把残留在笔管里的一小段废铅倒在手心里。接着,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笔尖处的金属套管,调整了一下,然後松开。
「哢哒,哢哒。」
他又连续按了两下,一根崭新的、长度适中的黑色铅芯顺滑地被推了出来。
他用食指指腹轻轻抵住笔尖,测试了一下铅芯的长度和硬度。
一抹微不可察的铅笔灰,留在了他白净的指头上。
方士和李建明的争吵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陈拙的目光越过了这两位泰斗的肩膀,看向了宽大实木办公桌後的那个位置。
周齐平正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绿茶,坐在宽大的皮椅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出闹剧。
陈拙的视线,刚好和周齐平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隔着两个吵得不可开交的老头子,十二岁的少年和主管全校科研的副校长,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交汇。
陈拙的眼神很清澈,里面透着一种属於学生的,清清白白的一丝无辜,以及一点点被困在这里走不掉的无奈。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周校长,这两位老师还要吵多久?
周齐平接收到了这个眼神。
他看着陈拙手里那支刚刚修好的自动铅笔,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为了抢学生连脸面都不要了的院级领导,突然觉得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
堂堂科大理学部,在个孩子面前,失态成了这个样子。
周齐平把手里的玻璃茶杯放回了桌面上。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像李建明那样大声嗬斥。
他只是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个厚重的杯盖,然後,在杯子的边缘,轻轻的地磕了一下。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