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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6)

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6) (第2/2页)

三个人加快脚步。到达峰顶时天已经全黑了,满天星斗近得仿佛伸手可摘。莲台石台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九座石塔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石台周围,塔身上的石刻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守卫。石台中央站着一个人。不是铁鹰。是段蓝。
  
  段蓝一身白衣,长发束在脑后,背对着他们站在归念塔前。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父王,你还是来了。我说过这次不想让你替我挡。”
  
  段郎走上前与儿子并肩而立。他没有看段蓝,而是抬头看着归念塔上的石刻——那是段莲生的生平,历经风雨侵蚀已经模糊了大半,只能辨认出“以武立国以文守成”八个字。
  
  “我不是来替你挡的。”段郎说,“我是来看你挡的。你长大了,该挡的东西自己挡。”
  
  段蓝转过头看着父亲。他眉宇间的英气与段郎年轻时如出一辙。
  
  “铁鹰已经来了。他说要当着段氏列祖的面告诉我一个秘密。”段蓝顿了顿,“还说这个秘密说出来,我可能会恨父王一辈子。”
  
  段郎没有回答。归念塔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身影从塔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来人身穿黑色长袍,脸上戴着铁鹰面具,身形清瘦,脚步沉稳。他走到归念塔前停下,与段郎父子相隔不过十步。
  
  “段王爷,久等了。”铁鹰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铜管变调特有的嗡嗡声,“今夜请二位来,是为了兑现一个承诺。”
  
  段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十六年前,我在苍山脚下捡到一个弃婴。那婴儿身上裹着一块绣有苍龙负图的襁褓,襁褓中塞着一封信。”铁鹰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信上说——‘此子生于甲子年九月初九子时三刻,母难产而亡,父不知何人。若有仁人君子收养此子,请善待之。’”
  
  段蓝的脸色变了:“这信上说的孩子是谁?”
  
  铁鹰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段郎:“段王爷,你应该知道这个孩子是谁。因为那块襁褓上的苍龙负图,是段氏世子的专用纹样。全大理只有两块这样的襁褓——一块系在世子段蓝身上,另一块在哪里,只有你知道。”
  
  段郎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另一个人的:“另一块系在段蓝的孪生兄长身上。他比蓝儿早出生半个时辰,出生时就没有哭声。产婆说他脐带绕颈已经断了气,亲手将他葬在了移花宫外面的荒山里。”
  
  “那为什么他的襁褓会在你手里?”段蓝的声音在发抖。
  
  铁鹰缓缓抬起手,将铁鹰面具摘了下来。面具下的脸与段蓝有七分相似,只是眉梢有一道淡淡的疤,从眉尾延伸到鬓角,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站在归念塔前,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因为我就是那个被遗弃的孩子。”他说,“我没有死。产婆将我埋在浅土里,用襁褓裹着。半夜一场大雨将泥土冲开,一个路过的樵夫听到哭声将我抱了出来。那樵夫就是铁鹰的前任——第一代铁鹰,我的养父。他给我取名铁翼,希望我像铁做的翅膀一样飞出自己的天空。”
  
  归念塔下死一般的寂静。
  
  段蓝后退一步,手按在剑柄上。他的脸比月光还白。这个与他容貌相似的年轻人,这个以铁鹰之名纵横江湖多年的人,竟然是他的孪生兄长?
  
  段郎看着铁翼的脸,看着那道从眉尾延伸到鬓角的疤,忽然明白了。那道疤不是利器划的——是产钳。产婆用产钳试图接生这个迟迟不肯出来的孩子,产钳夹破了婴儿的眉梢。可惜段郎当时不在场,等他回来,所有人都告诉他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你的养父,他为什么不把你送回段家?”段郎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情绪。
  
  铁翼将面具放在归念塔的石阶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塔中安睡的先祖。
  
  “因为他在捡到我的第三天,收到了这封信。”他从怀中取出第二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发脆,字迹却清晰可辨,“这封信是写给他的。信上说——‘君得此子乃天意,段王爷已有世子,此子若归宗将引发夺嫡之乱。君若怜此子,请带他远走高飞永不相认。’落款是——”
  
  他看向段郎,一字一顿:“——段真之。”
  
  段郎接过信,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信上的笔迹确实是他的,他慢慢将信折好还给铁翼。
  
  “这封信不是我写的。”他的声音平稳,“但我知道是谁。”
  
  “谁?”
  
  “你的母亲——高夫人。”
  
  铁翼愣住了。
  
  段郎继续说道:“高升糖的妻子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因不满大理的体制负气出走到了高家。她对段氏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可以模仿我的笔迹,她做这件事的目的,就是让段氏的血脉流落江湖,让段氏的后人替高家去复仇。让段家的人来杀段家的人——这才是她棋盘上最狠的一步。”
  
  石台上再次陷入沉默。铁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他知道高夫人不是自己的生母,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封信的真实性。他凭着那封信恨了段郎一辈子。
  
  段蓝松开剑柄,走到铁翼面前。兄弟俩隔着一臂的距离四目相对,同一对父母,同一天出生,命运将他们分到了天平的两端。
  
  “你恨父王,恨了这么多年。”段蓝说,“但你恨错人了。”
  
  铁翼没有说话。
  
  “高夫人利用你布了一盘棋。”段蓝伸出一只手,“云山铁庐的高云翔已经被父王用一把犁带回了正道,你不会连你的仇人都不如吧?”
  
  铁翼低头看着段蓝伸出的手,沉默了很久。
  
  段郎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归念塔的另一侧,距离两个儿子刚好十步。他在等铁翼的答案——不是等一个手势或一句话,是等铁翼自己从这么多年的恨里走出来。
  
  山风停了,满天的星光洒在莲台石台上。铁翼终于伸出手,握住了段蓝的手。
  
  铁翼转身面对段郎。他单膝跪下,将铁鹰面具双手呈上:“段王爷,铁鹰——不,铁翼——请罪。我以铁鹰之名在江湖上杀人无数,那些人里有该死的,也有不该死的。今日在归念塔前,当着段氏列祖的面,我将铁鹰面具交还给你。是杀是剐,听凭段王爷处置。”
  
  段郎没有接那张面具。他弯腰将铁翼扶起来,看着他眉梢的疤痕,说了一句让铁翼没想到的话。
  
  “铁翼,你养父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有铁做的翅膀,飞出自己的天空。铁做的翅膀虽然硬,但太重了——不适合飞。今天你脱了铁鹰面具,铁翼这个名字就改为段艺。”
  
  铁翼——不,段艺——低下头。白苏珍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从来没有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从懂事以来,他只知道自己是铁翼,是铁鹰,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的名字叫段艺。
  
  段蓝拍了拍兄长的肩膀:“段艺,这两个字比铁翼好听多了。”
  
  段艺抬起头,将那张铁鹰面具放在归念塔的石阶上,面朝段莲生的墓碑。
  
  “先祖在上,段艺今日归宗。铁鹰已死,往事如尘。从今日起,我段艺的剑,只为段氏而拔。”
  
  段郎走到两个儿子中间,一手一个按住他们的肩膀。他抬头看着归念塔上“段莲生”三个字,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十六年了,该归位的都归位了。
  
  常香玉将别离钩收回袖中。今夜莲台峰上没有动手,但这一夜的分量比任何一场战斗都重。
  
  下山的路上,白苏珍问段郎:“王爷,那封信真的不是你的手笔?”
  
  段郎看了她一眼:“你怀疑我?”
  
  “不。”白苏珍笑了笑,“我在想另一种可能——高夫人模仿你的笔迹,模仿得那么像,是不是你给了她机会?”
  
  段郎没有回答。夜色中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白苏珍没有看清。莲台峰的石阶在星光下一直延伸到山脚,三匹马的蹄声在大理旷野中渐渐远去。归念塔前,铁鹰面具静静地躺在石阶上,塔身上“段莲生”三个字被月光洗得分外清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八章一夜孤城听画角,半生戎马付瑶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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