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第九章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第2/2页)杨天龙沉默了。
他想起老鹰坳的晨光里,李淳风问的那句话:
“我是谁?”
原来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答案。
林石生沉默了一下,说:“还有,通过扫描,我们发现他体内有一处经络已经完全断裂。”
经脉是人体“网络系统”,好比江河,断裂处如同河道被截断,会引发连锁反应。
杨天龙有些惊讶望向林石生,等待他的解释。
林石生说:“断裂的地方在神道穴,这种损伤相当于脊髓与自主神经同时断裂,现代医学无法修复。他能撑住这么多年,是一个奇迹。”
“我能帮他吗?”杨天龙问。
林石生摇头:“无论是经脉和那个芯片,都帮不了。经脉的断端年代太久远,已经枯萎,无法接,他现在需要定期给自己注射强心针延缓生命,实际上他体内的生机已经涣散,也许是因为他是星裔缘故,才这般顽强的活了下来。而那个芯片的位置太深,靠近记忆中枢。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可能让他永远失去所有记忆,包括他自己真正的记忆,如果还存在的话。”
“既是星裔,我想也许有办法帮他重续经脉。那芯片,我也许可以毁掉,帮找到他真正的记忆。”
“怎么找?”
杨天龙指着自己的心口:“共鸣。他体内融入了我的血,我和他的印记同源。如果我能进入他的意识深处……”
“太危险。”林石生打断他,“你进去,可能出不来。而且如果芯片突然激活,你们两个的意识都会被搅碎。”
杨天龙看着他,目光坚定。
“他问过我,他是谁。我没能回答。现在该回答了。”
三天后,深圳基地。
李淳风被转移到一间特殊的羁押室。墙壁是铅合金的,能屏蔽能量。但他的印记已经恢复了一些,能隐约感知到外面。有相同能量特征的人正在靠近。
不是普通人。
是杨天龙。
门开了。杨天龙走进来,身后跟着林石生和周处长。
李淳风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来了。”
“我来了。”
两个人对视,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
然后李淳风说:“我脑子里的东西,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能帮我吗?”
杨天龙没有回答,而是走近一步。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对着李淳风。
“把手给我。”
李淳风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放在他掌心。
接触的瞬间,两人的印记同时激活。蓝色的能量从他们体内涌出,在空中交汇、缠绕、融合。羁押室里的灯光明灭不定,墙壁上的金属微微震颤。
林石生紧张地盯着监测仪:“同步率95%……97%……99%……超过了安全阈值!”
但杨天龙和李淳风已经听不见了。
他们的意识交融在一起,坠入同一个空间,空间是李淳风的记忆深处。
童年的碎片如雪花般飘过。冰冷的实验室,白色的灯光,穿白大褂的人影。一个孩子被绑在椅子上,头上贴着电极,哭喊着“妈妈”。
那个孩子,就是他。
一个穿和服的***在实验台前,看着小孩,对身边的下属说:“失败了。”
那个男人,是年轻的泽久一郎。
李淳风的意识剧烈震颤。杨天龙能感觉到他的痛苦、愤怒、绝望,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稳住!”杨天龙用自己的能量包裹住他,“那是过去!已经过去了!”
痛感像潮水,一波接一波。
然后,光出现了。那光柔和,泛黄,像是老式放映机打在幕布上的那种光。光里有人影在动。
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挽在脑后,侧着脸在看什么。镜头往前推,她转过来,一张清秀的脸,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她面前是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很瘦,瘦得颧骨高高突起。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夜里的灯。他看着女人,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女人俯下身去听,然后拼命摇头,眼泪掉在男人手背上。
男人抬起手,想给她擦泪。但手抬到一半,垂下去了。
女人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浑身发抖。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
画面静止了一瞬。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压着很多年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些。但我赌一把。我赌你能看到。”
画面切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镜头前,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有一道裂纹。
“我是个技术员。负责芯片植入。九泽一郎他们让我往你脑子里装东西,就是跟踪定位、记忆清除、写入记忆、服从指令。都是些狗屁东西。”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虽然程序是九泽一郎设计的,但他不知道,芯片里还有一点空地方。一点点。我把这个塞进去了。”
他指了指身后。镜头转过去,还是那个病房。还是那两个人。
“你父亲,华国人。被抓来做了十七年实验。你母亲,倭国人,护理他的护士。他们不让她靠近的,但她偷偷去了。后来,你父亲快死了。他最后一个愿望,是想看看她。”
技术员的声音变得很轻:
“她怀孕了。怀的是你。”
“你父亲死后,他们把你母亲也送进了实验室。你是在实验室里出生的。从出生那天起,你就是他们的。”
“我只是个技术员。我没本事救你们。但我记住了他们的样子。记住了他们怎么看你母亲,就像看一只怀了崽的母兔子。我把这些记下来,塞进芯片里。塞在一个他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他重新看向镜头,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哭:
“你能看到这些,说明我已经死了。他们杀了我,或者我杀了自己。无所谓。反正你看得到了。”
“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怎么死的。然后......。”
他忽然停住,侧耳听了听。门外有脚步声。
他最后看了镜头一眼,匆匆说了一句:
“替他们活。替他们报仇。”
画面碎成雪花点。
李淳风浑身发抖,不是疼,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记忆从一个被尘封的地方一点一点的冒了出来,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训练营里其他孩子骂他“杂种”,他扑上去咬掉对方半只耳朵。教官用皮带抽他,问他为什么打架。他说不出口,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听到那个词,心里像有把刀在绞。
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执行任务前,长官把他叫进办公室,给他看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的照片。长官说,这是你父亲。你父亲是卖国贼,被我们处决了。你是他的种,要替他赎罪。
他信了。
他替他们杀了很多人。只要命令下来,他就去杀人,不管那人是哪国人。他以为这是在赎罪。
想起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杀人后做噩梦。梦里有一男一女,看不清脸,但他们的手很暖。醒来后他发了一下午呆,不知道自己梦见的到底是谁。
原来那不是卖国贼。
原来那是他的父亲,被绑在病床上做了十七年实验,死前最后一个愿望,只是想看一眼他的母亲。
原来他的母亲不是什么“自愿配合者”。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然后被当成母兔子,关进笼子里。原来他自己,他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他们的。
突然,一个微小的、发光的节点在闪烁,就在李淳风的脑海的最深处。它像一颗种子,埋在最底层,表面覆盖着层层记忆。
“有人在激活它!”杨天龙感知到那个节点正在释放能量,“距离很近!一公里以内!”
泽久一郎来了。
这时,在深圳基地外,某栋高楼楼顶。
泽久一郎站在栏杆边,手里握着那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信号强度达到峰值。他按下红色按钮。
芯片激活。
备用记忆开始写入。
他微笑着,准备欣赏李淳风再次变成“影”的那一刻。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僵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写入成功”,而是“写入失败,检测到外来能量干扰”。
“什么?”
基地深处,杨天龙用自己的能量筑起一道墙,挡住了芯片释放的信号。他的同步率飙升到102%,身体开始半透明化。
“快……断开……,你的身体开始能量化了,”林石生在通讯器里喊,“你会撑不住的!”
杨天龙没有放手。
他看着李淳风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剧烈变化,时而迷茫,时而清醒,时而疯狂。
“李淳风!”他喊,“你听见我说话吗?!”
李淳风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看见了……我爸爸……是南京人……1937年……他爷爷……逃出来的……”
杨天龙愣住。
“他们抓他……做实验……因为我爸爸有……星裔血统……我妈妈……是派来监视他的……但她……真的爱他……”
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他们杀了他们……然后……把我变成……工具……”
杨天龙紧紧握住他的手:“你不是工具。你是你。你是李淳风。”
李淳风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光。
但就在这时,芯片再次脉冲。杨天龙的屏障出现裂纹,他已经到极限了。
“放开我……”李淳风说,“不然你会……”
“不放。”
“你会死的!”
“那就不放。”
李淳风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猛地抽回手,用尽最后的力量,把自己和杨天龙的连接切断。
杨天龙被震退,撞在墙上,口中涌出鲜血。他的身体从半透明状态恢复,但能量纹路暗淡了许多。
李淳风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芯片还在脉冲,但已经影响不了他了,不是因为杨天龙的保护,而是因为,在刚才那一刻,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真正的记忆。
那些被深埋的、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他不是工具。
他是那个蹲在角落哭的孩子,也是那个被训练成杀人机器的少年,也是那个在老鹰坳的晨光里问“我是谁”的人。
他是李淳风。
仅此而已。
他抬起头,看着杨天龙,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谢谢。”
杨天龙擦去嘴角的血,也笑了:
“不客气。”
基地外的一处楼顶,泽久一郎一脸色铁青。
仪器显示,芯片写入失败。李淳风的意识被某种更强的力量保护住了,肯定是杨天龙,他用自己的印记挡住了记忆覆盖。
计划失败了。
他收起仪器,转身准备离开。
但楼梯口已经站了一队人,是518局的外勤人员,穿着黑色作战服,举着能量武器。
“泽久一郎,你涉嫌非法入境、从事间谍活动、危害华国国家安全。你被捕了。”
泽久一郎看着他们,笑了。
那笑容诡异而平静。
“被捕?”他摇摇头,“你们以为,我亲自来,会不留后路?”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按了下去。
附近的某辆停在路边的货车轰然爆炸。火焰冲天而起,冲击波震碎了周围建筑的玻璃。混乱中,泽久一郎从楼顶一跃而下,跳进了一辆正好经过的、敞着天窗的黑色轿车。
轿车加速冲进混乱的车流,消失不见。
外勤人员追到楼边,已经来不及了。
“让他跑了。”对讲机里传来报告。
深圳基地内,林石生看着监控画面,摇了摇头。
“老狐狸。每一步都算好了。”
杨天龙站在李淳风的羁押室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李淳风已经平静下来,能量稳定,眼神清明。
“他还会再来吗?”杨天龙问。
“会。”林石生说,“但他再来的话,就不是对付李淳风了。是对付你。”
杨天龙点点头。
他转身看向窗外。远处的火光正在被扑灭,警笛声此起彼伏。
泽久一郎跑了。
但李淳风留下了。
这一次,是真的留下了。
羁押室里,李淳风闭上眼睛,第一次在没有控制器、没有芯片干扰的情况下,回忆那些真正的记忆,父亲的微笑,母亲偷偷握着他的手,还有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家。
眼泪再次滑落。
但这一次,不是绝望。
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