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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等着回了长安,朕要干什么

第751章 等着回了长安,朕要干什么 (第2/2页)

车往北走了,走进雨里,走出去二里地,雨帘子一合,就看不见了。
  
  雨一直下到三月十七的傍晚,没停。
  
  傍晚薛万均来报,昨夜跑了人。
  
  “多少。”
  
  “三十七个。”薛万均说,“都是汾州推车的,趁着雨大,从东边那道沟里爬出去的。”
  
  “追了没有。”
  
  “没追,俺先来问陛下。”
  
  李渊坐在帐篷里,拿火钳子拨炭。
  
  “不追。”
  
  薛万均愣了一下:“不追??”
  
  “下这么大的雨,往哪儿追。”李渊说,“把名字划出来,交给裴行俭。”
  
  “划出来以后呢。”
  
  “送一份到汾州去,交给杜元亮。”
  
  “告诉他,跑一个,那一户再出一个人,三日之内送到晋州。”
  
  “送不来的,按脱户办。”
  
  薛万均咧了咧嘴:“那他们家里比咱们还急。”
  
  “嗯。”
  
  李渊把炭拨了拨。
  
  “再加一句。”
  
  “跑的那三十七个,谁家把人捆着送回来的,那一户在册上记一笔,记个良。”
  
  薛万均没听明白:“记个良有啥用。”
  
  “现在没用。”李渊说,“回头朕跟他们算总账的时候有用。”
  
  薛万均走了以后,帐篷口又来了一个,是宋二郎,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跟刚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陛下,跑了的三十七个里头,有两个是俺那十辆车上的。”
  
  “谁家的。”
  
  “一个是汾州城西卖豆腐的,姓刘。”
  
  宋二郎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是俺们宋家的,俺堂弟,宋五郎。”
  
  帐篷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你自己来报的?”
  
  “俺是管这十辆车的。”宋二郎说,“俺不报,明日点卯,少两个人,也是俺的事。”
  
  李渊放下火钳子,看了他一会儿。
  
  “你爹要是知道你把你堂弟报上来了,他得拿鞋底子抽你。”
  
  宋二郎站在帐篷口,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俺爹现在推车呢,抽不动。”
  
  李渊笑了。
  
  笑完了,冲他摆摆手。
  
  “记上,宋五郎,脱户。”
  
  “回去睡吧,湿衣裳脱了,别学田守让。”
  
  天擦黑的时候,李渊从帐篷里出来了,手里提着一只酒囊。
  
  守帐的薛礼要跟上来,让他摆手拦住了。
  
  孙思邈提着一盏灯,在帐篷外头站着,大概是站了有一会儿了,肩膀上落的雨珠连成了片,顺着袖口往下滴。
  
  “老道,你不睡?”
  
  “贫道睡得晚。”
  
  “那走两步。”
  
  两个人顺着土梁往北走,营盘在身后,火把一堆一堆的,雨把火光泡得发虚,虚成一团一团的黄晕。
  
  走出去一百来步,李渊停下了,站在雨里,跟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子似的。
  
  “就是这儿。”
  
  孙思邈把灯举高了一点。
  
  灯光底下是一片荒草地,草里埋着三块石头,三块石头围成一个圈,圈里的土是黑的,黑得跟别处的土不一样。
  
  十五年了,草长起来又枯下去,枯下去又长起来,那三块垒锅的石头还在原处。
  
  李渊蹲下去了,蹲得慢,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伸手把石头上的草拨开,拨了几下,手停在那儿。
  
  “那一年,朕在这儿要回太原。”
  
  孙思邈没接话,把灯往下放了放。
  
  “下了半个月的雨,粮只剩十来天的,后头又有信来,说突厥要打晋阳。”
  
  “朕当时就想,回去吧,回太原,守着老窝,别折腾了。”
  
  “裴寂也说回。”
  
  李渊拿手在那块石头上蹭了蹭,蹭掉一层泥。
  
  “帐篷就支在这儿。朕坐在这三块石头跟前,跟裴寂说,明日拔营,回太原。”
  
  “夜里,有人在帐篷外头哭。”
  
  孙思邈站在一边,一动不动。
  
  “老二在外头哭,哭得跟杀猪似的,朕让他进来,他不进,就在外头哭。”
  
  “老大跪在泥水里,跪在朕跟前,拽着朕的袍角。”
  
  李渊说到这儿,停了很长时间。
  
  雨落在草上,沙沙的。
  
  “老大那天穿的是新靴子,晋阳城里刚做的,跪在泥里,一跪一个坑。”
  
  “他说,阿耶,粮不够,咱们抢霍邑的。他说那话的时候,牙都在打架。”
  
  “他不会打仗,他害怕。”
  
  李渊把酒囊的塞子拔了。
  
  “后来雨停了,八月初,朕打下了霍邑,宋老生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再后来朕进了长安,当了皇帝,封他做太子。”
  
  李渊把酒往那三块石头中间的黑土上倒。
  
  倒得很慢,酒从囊口一股一股地出来,浇在黑土上,黑土洇开一小片,雨水很快又把它冲淡了。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后头这句,李渊说得又轻又快,跟报一个日子似的。
  
  “他那十个儿子,一个都没留下。”
  
  孙思邈站在那儿,举着灯,一句话没说。
  
  没有劝,没有问,也没有叹气,就那么举着灯,站着。
  
  李渊把酒囊里剩下的酒也倒完了,把空囊往草里一扔,两只手撑着膝盖要站起来,站了一半,腿一软,往前栽了一下。
  
  孙思邈伸手把他架住了。
  
  “老了。”李渊说。
  
  “六十六,是不年轻了。”
  
  两个人往回走,走了一段,李渊开口了。
  
  “老道。”
  
  “朕这一路往南,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得往长安走。”
  
  “朕自己都不知道,等着回了长安,朕要干什么。”
  
  孙思邈提着灯,脚下没停。
  
  “那就走到了再说。”
  
  第二天,三月十八,雨还在下。
  
  辰时,南边的道上来了一队人,二十几辆车,车上盖着油布,前头两个骑驴的。
  
  骑驴的是霍邑县令和县丞,两个人在营门口滚鞍下驴,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来,官袍下摆上全是泥点子。
  
  “太上皇!霍邑县送粮来了!”
  
  “粟米三百石!干柴二十车!”
  
  薛万均上去掀了两块油布看了看,回头冲李渊点了点头。
  
  李渊坐在车辕上:“谁让你送的。”
  
  霍邑县令跪在泥水里,仰着脸,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回太上皇,无人让臣送。”
  
  “那你送什么。”
  
  “臣听说……”县令咽了口唾沫,“臣听说汾州的粮车陷在道上了。”
  
  “臣还听说,汾州拆了户的,一户一丁。”
  
  “霍邑没拆过户,臣把册子也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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