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你姓林
第336章 你姓林 (第2/2页)她就用这样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林鹤年,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寒冷,有些低哑,有些干涩,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如同冰珠滚落玉盘,在这死寂的祠堂里,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我姓叶。”
只有三个字。平静,却斩钉截铁。
林鹤年盘核桃的手,倏然收紧。那对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脸上的皱纹因为骤然涌上的怒气而深刻如沟壑,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锐利的光,死死盯着叶挽秋。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震怒。他没想到,在祠堂里,在列祖列宗牌位前,跪了这么久,这丫头非但没有丝毫悔悟,竟然还敢用如此平静、如此决绝的语气,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叶挽秋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怒火,也没有听到他声音里的暴怒。她只是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继续看着他,然后用那干涩低哑,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身上流的,是我母亲的血。我的名字,是我母亲取的。我的路,是我自己选的。与林家无关,与列祖列宗无关,与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鹤年气得发青的脸,和那根微微颤抖的紫檀木拐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也无关。”
“放肆!逆女!孽障!”林鹤年终于控制不住,手中的拐杖扬起,似乎想要劈头打下,但终究顾忌着什么,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只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挽秋,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形,“你……你竟敢在祠堂重地,在祖宗面前,说出如此数典忘祖、大逆不道的话来!叶挽秋,你眼里可还有半点伦常纲纪?!可还有半点对生养之恩的感念?!”
“生养之恩?”叶挽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充满讥诮的弧度,“我母亲生我,养我,教我做人。她去世后,照顾我的是王姨,教导我的是母亲请来的老师。至于林家……”她抬起眼,目光如冰锥,直刺林鹤年,“除了在我母亲葬礼上露过一面,除了后来几次三番想要‘安排’我的人生,将我当作换取利益的筹码之外,林家,还给予过我什么?”
“所谓的‘恩情’,所谓的‘伦常’,所谓的‘家族责任’,不过都是你们用来捆绑我、控制我的枷锁!”她的声音微微提高,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祠堂里激起轻微的回响,“我母亲当年,是不是也在这座祠堂里,听过类似的‘教诲’?是不是也被你们用所谓的‘规矩’和‘责任’,逼得喘不过气?”
林鹤年的脸色,从铁青转为煞白,又从煞白涨成紫红。叶挽秋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不仅撕开了林家温情脉脉的面纱,更直接戳中了他,或者说林家某些人心中最隐秘、也最不愿提及的过往。当年叶挽秋母亲执意要嫁给她父亲,一个林家看不上眼的“穷小子”,确实在家族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祠堂训诫、家族施压,种种手段都用过。虽然最终未能阻止,但也让母女二人在林家的处境变得极为尴尬和艰难。这几乎是林家不能明言的“家丑”。
“你……你胡说什么!”林鹤年厉声喝道,试图用更高的音量掩盖心虚和被人掀开伤疤的恼羞成怒,“你母亲是自己不听话,咎由自取!与林家何干?!你现在这般忤逆,跟你母亲当年一模一样!都是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白眼狼?”叶挽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那双眼睛,更冷,更深,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如果坚持走自己的路,不愿意做你们手中的提线木偶,就是白眼狼……那这个名头,我认了。”
她不再看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林鹤年,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冰冷的地面,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耗尽了她所剩不多的力气,又或者,她已不屑于再多费口舌。
“好,好,好!”林鹤年连说了三个“好”字,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油盐不进、冥顽不灵的叶挽秋,知道言语的威慑和所谓的“道理”已经彻底失效。这丫头的心,比石头还硬,比冰还冷。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门外厉声喝道:“把门关上!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给她送水送饭!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林家的家法硬!什么时候肯认错,什么时候肯低头,什么时候再放她出来!”
“砰!”
厚重的木门,再次被狠狠关上。最后一丝微光也被隔绝,祠堂内重新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长明灯那豆大的火苗,在无尽的幽暗中,孤独地跳跃着,映照着牌位上那些冰冷的金字,和地上那个跪得笔直、如同冰雕般的身影。
更深的黑暗,更刺骨的寒冷,更漫长的煎熬,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但叶挽秋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膝盖和脚踝的疼痛早已麻木,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嘴唇上的伤口再次裂开,渗出的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黑暗吞噬了一切,也吞噬了时间。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疼痛和死寂,如同最残忍的刑罚,缓慢地凌迟着她的意志。
然而,在那片似乎要将人吞噬的黑暗和寒冷中,叶挽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眼前,不再是冰冷阴森的祠堂,和那些沉默的牌位。
而是阳光,汗水,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队友们奔跑呼喊的身影,教练严厉却关切的眼神,林小雨咋咋呼呼的关心,还有……那一盒朴素得有些笨拙、却带着对手真诚谢意的药膏。
那些,才是真实的,温暖的,属于她的世界。
林鹤年以为,用祠堂的阴森,用家法的威严,用断绝饮食的折磨,就能让她屈服,让她承认那套捆绑了她母亲、现在又想捆绑她的、腐朽的“规矩”。
他错了。
冰冷的青砖,硌痛了她的膝盖。
无尽的黑暗,试图吞噬她的意识。
但她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她的心,依旧向着有光的地方。
她姓叶。
她只是叶挽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