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三叔公
第334章 三叔公 (第2/2页)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叶挽秋理应感激涕零。安排,检查,治疗——一切都是“我已经决定了”、“这是为你好”的姿态,没有询问,没有商量。
“第二,”林鹤年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紧紧盯住叶挽秋,“你在外面,也野得够久了。一个女孩子,成天跟一群男孩子混在一起,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名声还要不要了?这次又闹出这么大动静,还受了伤,简直是……”
他摇了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简直是给林家抹黑!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就要守林家的规矩!从明天起,搬回来住。学校那边,我会让人去打招呼,给你办理转学手续。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另一所更好的私立学校,风气好,管教严,更适合女孩子。至于那个什么篮球队,不准再去了!好好收收心,学学该学的东西,准备考个好大学,将来……”
“我不会转学。”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林鹤年盘核桃的手,骤然停住了。他抬起眼皮,那双略显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清晰地看向叶挽秋,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有刚才那刻意伪装的平和。
叶挽秋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眸,如同深潭寒水,清晰地映出林鹤年那张威严却隐含怒意的脸。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书房里:
“我说,我不会转学。也不会搬回来。篮球,我会继续打。”
“胡闹!”林鹤年猛地一拍桌子,那对珍贵的核桃被震得跳起,又落回他掌心。他脸上的皱纹因为怒气而更深了,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叶挽秋,别忘了你姓什么!别忘了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翅膀硬了,就想飞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一天,就由不得你胡来!”
面对这骤然爆发的怒气,叶挽秋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暴怒的林鹤年,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等他吼完,喘息稍定,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我姓叶,不姓林。”
林鹤年瞳孔猛地一缩。
“母亲留下的,足够我生活、读书。我没有用林家一分钱,也没有承林家半点情。”叶挽秋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至于谁把我养大……”她顿了顿,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些,“三叔公,您心里清楚。我母亲走后,照顾我起居的,是王姨,教我识字明理的,是母亲留下的家庭教师。而您,还有林家其他人,除了在我母亲葬礼上露过一面,以及后来试图‘安排’我的人生之外,还做过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但字字如刀,锋利无比,直指要害。林鹤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着核桃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几年不见、看似沉静寡言的侄孙女,言辞竟如此犀利,态度如此决绝,甚至敢当面撕破那层名为“亲情”与“恩情”的遮羞布。
“你……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林鹤年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指着叶挽秋,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没有林家,你能有今天?没有林家的名头,你以为你能在那个破学校安安稳稳待着?你以为你那些小打小闹,能入得了谁的眼?我告诉你,叶挽秋,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这是你改变不了的事实!你的命,是林家给的!你的路,也该由林家来定!”
“我的命,是我母亲给的。”叶挽秋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翻涌起清晰的、冰冷的怒意,如同寒冰下压抑的火焰,“我的路,只会由我自己来走。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她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迎视着林鹤年,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凛然的、不容侵犯的决绝。“篮球,我会打下去。学,我会在明德继续上。至于林家……”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冷意几乎能凝出冰霜,“与我无关。”
说完,她不再看林鹤年那气得铁青的脸色,转身,拄着单拐,一步一步,向书房门口走去。单拐敲击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仿佛敲打在林鹤年的心口上。
“站住!”林鹤年厉声喝道,胸膛剧烈起伏,“你以为你今天走出这个门,还能像以前一样?叶挽秋,你别太天真了!没有林家的庇佑,你以为你能躲开多少麻烦?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护你周全到几时?我告诉你,这世道,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叶挽秋的脚步,在门前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声音平静地传来,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然:
“我的事,不劳三叔公费心。”
“你……”林鹤年还想说什么,却剧烈地咳嗽起来,显然气得不轻。
叶挽秋不再停留,伸手,拉开了那扇沉重的书房门。门外,周管家垂手而立,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的表情,但眼底深处,却难掩震惊。显然,书房里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叶挽秋看也没看他,拄着单拐,径直走了出去,沿着来时的路,向楼下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因为右脚的不便而略显缓慢,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书房内,林鹤年的咳嗽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粗重的喘息。他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眼神阴鸷,手中的核桃被他捏得咯吱作响。这个丫头,比他想象的还要硬,还要“不懂事”。看来,光是言语施压,甚至用她母亲做引子,都难以让她就范了。
他缓缓坐回宽大的紫檀木椅子里,背脊微微佝偻,刚才的暴怒仿佛消耗了他不少力气,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疲惫而顽固的老人。但那双眼睛里的精光,却越来越盛,如同蛰伏在暗处的老兽。
“不识抬举……”他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忤逆的恼怒,“跟你那个妈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转动椅子,望向窗外被厚重窗帘遮蔽了大半的天空,眼神幽深。
软的硬的,都试过了。看来,是得用点别的“办法”,让她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家族责任”了。还有她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或许,是时候让她“知道”一些了。知道得越多,才越明白,有些“线”,不是她想跨,就能跨过去的。
林鹤年枯瘦的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富有节奏的声响,如同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而楼下,叶挽秋已经走出了那栋压抑的主楼,重新站在了冬日下午清冷的空气中。阳光依旧稀薄,但比起屋内令人窒息的阴郁,已算得上是温暖。
她抬起头,望向明德中学的方向。那里有简陋却自由的宿舍,有喧嚣却充满活力的球场,有严厉却真心为她们着想的教练,有咋咋呼呼却温暖贴心的队友,有她选择的、虽然艰难却真实属于自己的人生。
还有……一个被她爽约的、来自对手的约定。
林家,三叔公,那些所谓的“责任”与“安排”……
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与坚定。
这条路,她既然选了,就会一直走下去。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更深的泥沼。
她拄着单拐,一步步,走向那辆依旧等在门口的黑色轿车。只是这一次,她的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也更加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