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生辰赴念 旧地寻踪
第255章:生辰赴念 旧地寻踪 (第1/2页)凌晨四点十七分,蓉城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窗外飘着细细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城南的观澜府居民小区安安静静的,只有沿道的路灯在雨雾里晕开昏黄的光晕,夜露混着春雨打湿了楼下的草坪和灌木丛,带着春末草木的清润气息,连穿堂而过的风都裹着湿冷的凉意,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整栋楼熟睡的人。家家户户的窗户都紧闭着,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微弱的光,大多是熬夜赶工的年轻人,或是起夜照顾老人的住户,唯独三栋十二楼的这间三室两厅里,那个靠在主卧大床外侧的男人,已经醒了整整三个小时。
卧室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窗帘缝隙里漏了一丝窗外路灯混着雨雾的余光,刚好能看清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心玥靠在江霖怀里,睡得很安稳,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白天在学校忙了一整天的开学筹备,要整理新学期的教具、核对学生的报名信息、写好开学第一周的教案,晚上回家又陪着念念画画到深夜,一笔一笔教小姑娘给画里的哥哥涂颜色,她是真的累了,连睡着的时候,眉头都还微微蹙着,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疲惫。
靠里侧的儿童床上,念念抱着她那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小身子蜷成了一团,小嘴微微嘟着,时不时砸吧两下,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软乎乎的,像个刚出炉的糯米团子。小姑娘前一天晚上还攥着江霖的手,奶声奶气地跟他说,要给哥哥唱新学的生日歌,要把自己最漂亮的小红花送给哥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全然没察觉窗外悄悄落了雨,像是天公也懂这日的心酸,提前落了无声的泪。
江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一动不敢动,怕稍微翻个身,就吵醒了怀里的老婆。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密密麻麻的酸涩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连呼吸都要刻意放轻,怕稍微重一点,就压不住喉咙里翻涌的哽咽。窗外的雨还在飘着,淅淅沥沥的,像是敲在他的心上,一下,又一下,和四年前那个撕心裂肺的夏日,重合在了一起。
四年了。
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每一年的这一天,他都会这样彻夜无眠,睁着眼睛等到天亮,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等着那个刻在骨血里的日子,一点点降临。
今天,是弘宇的四岁生日。
是那个他只抱了三个月,连一声爸爸都没来得及喊出口的孩子,本该到来的,四岁生日。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要是弘宇还在,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会长得很高,像他一样,眉眼周正,鼻梁挺翘,会继承他的轮廓,也会带着一点软乎乎的稚气,会奶声奶气地喊他爸爸,会像念念一样,扒着他的腿要抱抱,会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去幼儿园,会在他炒菜的时候,扒着厨房的门,晃着小短腿喊着爸爸我饿了。
他本该有机会,给这个孩子扣好每一颗衣服的纽扣,给他系好每一次鞋带,给他过每一个生日,在他摔倒的时候扶他起来,在他受委屈的时候把他护在身后,看着他从蹒跚学步,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可他没有。
他连孩子的一岁生日,都没能陪他在身边过。甚至连孩子这辈子,只尝过一种水果的味道,就是草莓。那是他当年趁着酒店后厨休息的间隙,一颗一颗挑出来,洗得干干净净,去了蒂挑了籽,压成细腻的果泥,喂到孩子嘴里的。那是他给孩子喂的第一口水果,也是最后一口。从那以后,江霖这辈子,除了每年弘宇生日这一天,再也没碰过草莓,一口都没吃过,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仿佛那鲜红的果子上,沾着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亏欠,和刻进骨髓里的疼。
江霖闭了闭眼,把眼底翻涌的湿意强行压了下去,指尖轻轻拂过心玥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动作温柔得像碰着易碎的琉璃。这个女人,是他跌进无边黑暗时,唯一伸过来的一双手,是她一点点把自己从泥沼里拖了出来,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重新活下去的念想。她从不避讳他的过往,从不介意那个孩子的存在,甚至比他还要细心地记着孩子的生日,记着孩子的一切。他何其有幸,能遇到心玥,可又何其愧疚,要让这个干干净净的姑娘,陪着他扛着这段血淋淋的过往,陪着他守着这份跨越了生死的思念。
他轻轻掀开身上的薄被,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连布料摩擦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赤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他拿起搭在床尾的衣服,一件一件轻轻穿上,指尖碰到衬衫纽扣的时候,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费了两次劲,才把第一颗纽扣扣好。他穿得很正式,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一条深色的休闲裤,没有像平时在店里那样穿得随意,仿佛要去赴一场最重要的约,见他这辈子最亏欠的人。
穿好衣服,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前一天晚上,他和老方的聊天界面,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明天我有事不去店里,后厨和店里的事,辛苦你多盯着点。”老方只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多说一个字,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懂他的痛,也懂他的执念,只会默默替他扛下店里所有事,替他守好槐香小馆的门,绝不会惊动任何人,包括大师兄陈敬东和小师妹林晓棠。
这是江霖特意交代的,他不想惊动任何人,不想让任何人来打扰他和孩子,这是只属于他和弘宇的,四岁的生日。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关门的时候,特意把锁舌按住,只留下了一道轻轻的咔哒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绝不会吵醒屋里熟睡的母女。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处的感应夜灯亮着微弱的暖光,刚好能照亮他前一天晚上就规整好的东西。玄关的柜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礼品袋,里面装着他提前半个月就一点点准备好的东西,旁边还放着一个便携保温箱,是他特意买的,既能保冷,也能保温,能让他带着给孩子准备的东西,从蓉城到桑城,再回到蓉城,都依旧保持着最好的样子。玄关的窗户留了一条缝,带着雨意的风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他抬手把窗户掩了掩,怕等会儿雨大了,飘进来打湿给孩子准备的东西。
江霖没有先去动那些东西,而是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的灯被他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暖黄的光只笼罩着操作台那一小块区域,不会有光漏到卧室那边,惊扰到熟睡的人。他系上了家里用的那条浅灰色围裙,这条围裙是心玥给他买的,上面印着小小的兔子图案,是念念选的,平时他在家给老婆孩子做早饭、做晚饭,都会系着这条。
今天,他要系着这条围裙,给他的大儿子,做第四个生日蛋糕。
他是个川菜主厨,颠了十几年的炒勺,山珍海味、家常小菜,没有一样能难住他,可做甜品,他其实并不擅长。这辈子,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学做甜品,是四年前,弘宇刚出生没多久,他在蓉城红花东路23号那间闷热的出租屋里,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着网上的教程,笨手笨脚地学做宝宝辅食蛋糕,想等孩子满百天的时候,给他尝一口,结果蛋糕还没来得及做好,孩子就永远地离开了他。
从那以后,每一年弘宇的生日,他都会亲手给孩子做一个生日蛋糕。第一年,他在桑城城郊的网吧里,对着手机里的教程,在心里模拟了无数次烤蛋糕的步骤,在空无一人的深夜里,对着冰冷的电脑屏幕,给孩子过了第一个生日;第二年,他刚开了槐香小馆,忙得脚不沾地,还是提前关了店,在后厨里给孩子做了一个草莓味的蛋糕,天不亮就冒着雨带去了花海;第三年,念念刚出生没多久,心玥还在月子里,陪着他在厨房,看着他一点点做好蛋糕,陪着他给孩子过了三岁的生日,那天也是个阴雨天,雨丝飘了一整天。
今年,是第四年。天依旧是阴的,雨依旧在飘,像是天公也懂他的伤心,陪着他默默流了四年的泪。
操作台的左侧,整整齐齐地摆着他前一天晚上就备好的食材:低筋面粉、新鲜的土鸡蛋、冷藏的动物淡奶油、白砂糖,还有一盒鲜红饱满的草莓。那盒草莓是他前一天下午,特意开车去了城郊三十多公里外的草莓采摘园,一颗一颗亲手摘的,选的都是最熟最甜、果形最周正、没有一点磕碰和虫眼的,连蒂头都要选翠绿新鲜的,和四年前,他给弘宇挑的那盒,一模一样。
这是弘宇这辈子,唯一吃过的一种水果。
也是他江霖,这辈子除了孩子生日这一天,再也不会碰的东西。
江霖先把鸡蛋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把蛋清和蛋黄分离,两个干净的、无水无油的不锈钢盆,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蛋黄混进蛋清里。他的手,平日里在槐香小馆的后厨,握着几斤重的炒勺,连续颠上几百下都稳如泰山,连一丝晃动都不会有,可此刻,拿着分蛋器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蛋清顺着分蛋器滑进盆里,有几滴溅在了操作台上。
他停下动作,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的颤抖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极致的认真和温柔。
就像当年,他第一次给弘宇冲奶粉,对着奶粉罐上的说明,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水多了没营养,水少了孩子喝了上火,水温用温度计量了又量,怕烫到孩子娇嫩的口腔,又怕凉了孩子喝了拉肚子,连放几勺奶粉,都数了一遍又一遍,郑重得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那时候他刚在蓉城的酒店当上主厨,手里没什么积蓄,在蓉城红花东路23号的老小区里,租了顶楼6楼的一间卧室,那是一套五室的合租房,客厅、厨房、卫生间都是公用的,他租的那间屋子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连放一张婴儿床都显得局促,更要命的是,房间里的空调是坏的,那时候正逢盛夏,蓉城的夏天热得像个蒸笼,顶楼更是被太阳晒了一天,到了后半夜都散不去热气,屋子里闷得像个密不透风的罐子,连吹进来的风都是烫的。
可就算是那样的环境,他还是把孩子的小角落收拾得干干净净,给孩子准备的东西,哪怕再贵,也从来没皱过一下眉。每天后厨忙完,他一身油烟和汗水,挤着晚高峰的公交爬6楼回家,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先去看孩子有没有哭,有没有饿,有没有热出痱子。盛夏的夜里,屋子里闷得喘不过气,他怕风扇吹得孩子着凉,就拿着蒲扇,坐在孩子的小床边,一下一下地给孩子扇风。那时候孩子只有抱着那个草莓玩偶才肯入睡,小小的手攥着玩偶的叶子,闭着眼睛砸吧着小嘴,他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常常扇着扇着,天就亮了,他又要洗把脸,赶去酒店后厨上班。
现在也是一样。
低筋面粉他过了三遍筛,细得没有一点颗粒,生怕蛋糕胚里有一点结块,不够细腻;蛋白打发到了硬性发泡,提起打蛋器能拉出笔直的尖角,他怕消泡,翻拌面糊的时候,用的是最轻柔的翻拌手法,动作轻得像在哄熟睡的孩子;烤箱的温度他调了又调,上下火150度,55分钟,时间精准到了秒,就怕烤出来的蛋糕胚不够松软,不够细腻,配不上他的孩子。
烤箱预热的间隙,他转身打开了玄关的那个礼品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最上面的,是一个半人高的草莓玩偶,软乎乎的,红色的草莓身子,带着翠绿的叶子,脸上画着浅浅的笑脸,摸起来毛茸茸的,和四年前弘宇天天抱在怀里、非要枕着才能入睡的那只,分毫不差。
当年那个原版的玩偶,是他刚发了第一个月主厨工资,特意跑遍了大半个蓉城,给刚出生的儿子挑的见面礼。那时候弘宇才十几天大,断了母乳之后格外没有安全感,夜里总是哭闹,只有抱着这个草莓玩偶,才能安安静静地睡着。在红花东路23号那间闷热的合租房里,这个玩偶陪着弘宇度过了他在这世间短短三个月的时光,也成了江霖记忆里,最柔软也最刺痛的念想。后来给弘宇立衣冠冢的时候,江霖忍着撕心裂肺的疼,把这个孩子最爱的玩偶,连同他的小衣服、小奶瓶、长命锁一起,埋进了花海深处的石碑下,让它替自己,陪着这个孤单的孩子。
从那以后,江霖疯了一样跑遍了蓉城的大街小巷、母婴店、玩具批发市场,找了整整三个月,才终于寻到了这只一模一样的同款玩偶。这四年里,他把这只玩偶收在衣柜最深处,每年只有弘宇生日这一天,才会拿出来,擦得干干净净,带给孩子看,就像当年,孩子抱着它安睡在他身边一样。
玩偶下面,是一套崭新的小男孩衣服。浅灰色的纯棉小外套,里面搭着一件白色的带小草莓图案的内搭,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还有一双软底的小白鞋,连小袜子都配好了,纯棉的,带着小小的卡通图案,是四岁小男孩穿的尺码。他在童装店里,对着这套衣服站了整整一个小时,指尖拂过柔软的布料,脑子里一遍遍想着,要是弘宇还在,穿上这套衣服,该有多好看,该有多精神。他甚至想,要是孩子还在,他应该每年都给孩子买新衣服,从三个月,到一岁,到两岁,到三岁,到现在的四岁,一件都不会落下。
可他现在,只能补买这一件,补过这个迟到了四年的生日。
衣服旁边,是一盏小小的手工花灯。竹篾扎的骨架,外面糊着米白色的宣纸,宣纸上是他亲手画的小小的兔子,还有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平安喜乐。这盏花灯,是四年前弘宇刚出生的时候,他在红花东路23号那间闷热的出租屋里,就着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亲手扎的。那时候他刚在酒店当上主厨,手里终于宽裕了一点,想着等孩子周岁的时候,提着这盏花灯,带孩子去逛灯会,给孩子买糖葫芦,买糖画,让孩子坐在他的肩膀上,看满街的灯火。可花灯扎好了,孩子却没能等到周岁,没能等到他承诺的灯会。这盏灯,他藏了四年,每年孩子生日,他都会拿出来擦一擦,今天,终于能带给孩子了。
江霖的指尖轻轻拂过玩偶软乎乎的绒毛,又碰了碰花灯的骨架,竹篾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是他这四年里,无数次拿在手里摩挲留下的痕迹。指尖碰到宣纸的时候,他的眼眶猛地一热,有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连忙仰起头,把湿意强行憋了回去。
不能哭。
今天是孩子的生日,该高高兴兴的,不能哭,不能让孩子看到他这个样子,会担心的。
烤箱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蛋糕胚烤好了。
江霖连忙转身回了厨房,戴上隔热手套,把烤好的蛋糕胚拿了出来,倒扣在晾架上放凉。金黄的蛋糕胚散发着淡淡的鸡蛋香气,蓬松柔软,用手指轻轻按一下,能立刻回弹起来,是他这四年里,做得最好的一次。窗外的雨还在飘着,敲在厨房的窗户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像是在陪着他,安安静静地等蛋糕放凉。
等蛋糕胚完全放凉的间隙,他把那盒草莓拿了出来,放在流理台上,打开水龙头,用最小的水流,一颗一颗地洗。他洗得格外仔细,每一颗草莓都用手轻轻搓洗表面,去掉上面的灰尘和杂质,连蒂头周围的缝隙都洗得干干净净,洗完之后,又用纯净水冲了一遍,才放在干净的厨房纸上,吸干表面的水分。
他挑出十二颗最漂亮、大小最均匀的草莓,留着待会装饰蛋糕,剩下的,他拿出辅食机,打成了细腻的草莓泥,一部分混进了淡奶油里,一部分装在了小小的玻璃保鲜盒里,待会要带给孩子。就像四年前,他在红花东路23号那间没有空调的出租屋里,借着窗外的月光,给孩子喂的那一口,一模一样。
天渐渐亮了。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可天依旧是阴沉沉的,没有一点放晴的意思,雨丝还在细细密密地飘着,整个蓉城都浸在濛濛的雨雾里,带着化不开的沉郁。小区里渐渐有了动静,有早起的老人撑着伞下楼晨练,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发动车子的声音,有早餐店开门的卷帘门声响,整个世界,一点点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生机。
可江霖的世界里,依旧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他那个远在天上的孩子。
淡奶油打发好了,带着淡淡的草莓香气,细腻顺滑,他把蛋糕胚分成了均匀的三片,每一片中间都抹上了厚厚的奶油,铺上了一层切好的草莓果肉,再轻轻盖上,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什么。蛋糕的表面,他抹上了混了草莓泥的淡奶油,浅浅的粉色,像小孩子的脸蛋,软乎乎的。他没有做什么复杂的裱花,只是在蛋糕的边缘,用奶油挤了一圈简单的花边,然后把挑出来的十二颗草莓,整整齐齐地摆在蛋糕上面,在蛋糕的正中间,用融化的黑巧克力,写了四个字:弘宇生辰。
没有别的,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最简单的,最真诚的,一个父亲,给儿子的生日蛋糕。
蛋糕做好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六点多了。
江霖把蛋糕装进了定制的蛋糕盒里,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保温箱,又把打好的草莓泥、洗干净的新鲜草莓,一起放了进去。然后把那套新衣服、草莓玩偶、那盏花灯,一起装进了礼品袋里,东西都收拾妥当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门依旧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心玥和念念还在睡着。
他没有去道别,没有去吵醒她们,只是站在卧室门口,静静地站了半分钟,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然后拿起车钥匙,提着礼品袋和保温箱,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家门,关上了门。
电梯下行,数字一点点跳动,从十二楼到一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带着雨意的风裹着凉意吹了进来,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江霖走到地下停车场,打开了自己那辆黑色SUV的后备箱,把礼品袋和保温箱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固定好,怕路上颠簸,碰坏了给孩子准备的东西。
关后备箱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车子缓缓驶出地下停车场,驶出观澜府小区,汇入了清晨蓉城的车流里。雨丝还在飘着,细细的,密密的,雨刮器慢悠悠地刮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痕,早高峰还没到,路上的车不多,马路两旁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被春雨洗得发亮,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和雨雾,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子平稳地开着,朝着桑城的方向驶去。
桑城是他的老家,是弘宇出生的地方,也是那个孩子,在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看到第一束光的地方。
从蓉城到桑城,开车要两个多小时。江霖开得很慢,很稳,没有开快,怕路上颠簸,晃坏了给孩子做的蛋糕,也怕开得太快,错过了什么。车里没有放音乐,安安静静的,只有车子行驶的胎噪声,和雨丝打在车身上的淅沥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看着前方被雨雾模糊的路,脑子里却全是四年前的画面。
弘宇在桑城的妇幼保健院出生,他连夜从蓉城赶过去,在产房门口守了整整七个小时,才听到了孩子的第一声啼哭。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给他看,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脸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可他看着那个孩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混着那天清晨的细雨,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那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骨肉,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他在心里发誓,这辈子,拼了命,也要护着这个孩子,给他最好的一切,让他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
孩子出生没几天,他就抱着孩子回了蓉城,回到了红花东路23号那间闷热的出租屋里,一边顶着酒店后厨高强度的工作,一边独自拉扯着襁褓中的弘宇。孩子的生母唐芳苹,从孩子出生起,就对这个孩子不管不顾,孩子只吃了她19天的母乳,那19天里,她也是敷衍了事,对孩子的哭闹视而不见,常常孩子哭到脸通红,她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身都不肯翻一下。刚满19天,她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彻底断了母乳,之后更是每天不着家,早出晚归,甚至彻夜不归,那间合租房里的小卧室,她再也没踏进去过一步,孩子饿了、哭了、尿了,她全都视而不见,仿佛这个孩子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江霖没有抱怨,只是自己扛下了所有。他想着,没关系,他是爸爸,他能照顾好孩子,能给孩子一个家,能把孩子健健康康地养大。哪怕住在闷热的顶楼合租房里,哪怕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哪怕累到在灶台前站着都能睡着,他也从来没亏待过孩子一分,奶粉选的是最好的,孩子的衣服全是纯棉的,连尿布都洗得干干净净,晒得暖烘烘的。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承载了他这辈子最柔软的时光,也留下了他这辈子最深的伤疤。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孩子,才在这个世界上待了短短三个月,就被唐芳苹所害,永远地离开了他。而犯下弥天大错的唐芳苹,最终也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了代价,认罪伏法,锒铛入狱,只留下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守着孩子小小的衣服,和那个没来得及过完的百天,一夜白头。
那些日子,是他这辈子,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光。弘宇走后,他像丢了魂一样,在那间6楼的出租屋里枯坐了三天,最后为了逃离这座满是回忆的蓉城,他脑子一片空白,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就那样凭着一股执念,从蓉城一路骑回了桑城。一百多公里的路,他骑了整整一天,饿了就在路边啃一口干硬的面包,渴了就喝一口路边买的矿泉水,骑到双腿麻木、浑身脱力,也不肯停下,仿佛只要骑得够远,就能甩掉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就能躲开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到了桑城之后,他不敢回老宅,不敢去孩子出生的医院,更不敢面对老家的亲人,找了城郊一间破败的网吧,钻了进去,从此过上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他天天窝在网吧最角落的位置,饿了就吃一口网吧的泡面,困了就趴在键盘上睡一会儿,醒了就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坐就是一夜,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他甚至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弘宇小小的身子,就是孩子闭着眼睛的样子,就是那间闷热的出租屋里,孩子抱着草莓玩偶安睡的模样。
可就连这样苟延残喘的日子,唐芳苹都不肯放过他。她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他的下落,竟以寻衅滋事的罪名报了警,硬生生把他关进了拘留所三天。那三天,是他人生里最黑暗的三天,四面冰冷的墙壁,隔绝了所有的光,他无数次想过,就这么跟着孩子去了算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
直到他从拘留所出来,遇见了心玥。
那是桑城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和今天一模一样的天气,他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是心玥叫住了他。她是蓉城一所小学的实习老师,那天刚刚好回桑城办事,撞见了失魂落魄的他。她没有嫌弃他一身狼狈,没有躲开他满身的颓废,只是给他递了一把伞,递了一瓶温热的水,安安静静地听他断断续续地说完了所有的事,没有指责,没有评判,只有满眼的心疼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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