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百川归海
第一百三十八章百川归海 (第2/2页)“求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
“以前求菩萨保佑,别打仗,别死人。”
“现在求菩萨保佑,让这好日子……多过几年。”
小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看着台下一张张脸。
有老农,有织妇,有军汉,有工匠,有商人,有孩子。
他们脸上,有笑,有泪,有期待,有满足。
和一年前,不一样了。
未时,第二轮谈判开始。
“利”字桌换了主持人——韩熙载。
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每一本都盖着“四方司”的红印。
“诸位,”他说,“一年来,联盟税则运行良好。今日要议的,是‘统一钱币’。”
满座安静。
这是去年没敢碰的议题。
“朝廷拟于天成十一年秋,启动钱币统一。”韩熙载说,“新钱曰‘通宝’,重三钱,铜六铅四。旧钱限期兑换,逾期作废。”
他拿出一枚样品,传下去。
徐知诰第一个拿到,仔细看了很久。
“韩大人,”他问,“江南的旧钱,怎么兑?”
“按成色兑。”韩熙载说,“江南钱成色好,一两兑一两;契丹钱成色差,七钱兑一两;民间私铸的,不收。”
徐知诰点点头。
“江南同意。”
满座一惊。
徐知诰——那个去年还在说“三条底线”的人——第一个同意了?
李从敏第二个问:“太原的钱,成色比江南还好,怎么兑?”
“一两兑一两,另加百分之五奖励。”韩熙载说,“太原技术好,朝廷鼓励。”
李从敏点头。
“太原同意。”
石重贵第三个问:“魏州钱成色一般,怎么兑?”
“九钱兑一两。”韩熙载说,“但魏州若愿在榷场收新钱,可加百分之三奖励。”
石重贵算了算。
“魏州同意。”
其其格挠头:“草原不用钱,用换的。这咋整?”
“草原可继续以物易物。”韩熙载说,“但若愿用新钱,朝廷在驿站牧场设兑换点,一比一换。”
其其格点头:“草原同意。”
耶律李胡最后一个问:“契丹也没钱,用马换。这咋整?”
“契丹若在榷场用新钱交易,汇率优惠。”韩熙载说,“一匹马,过去换五口锅。用新钱,可换五口半。”
耶律李胡算了算。
“契丹……同意。”
二十三家势力,一家一家表态。
有同意的,有犹豫的,有讨价还价的。
但到酉时休会时,二十三家全部签字。
钱币统一,定于天成十一年十月初一启动。
那天是冯道走后一年零四十七天。
戌时,晚宴。
四方馆大食堂摆了一百桌。
二十三家势力的主公、工匠、商人、百姓代表,坐在一起喝酒吃肉。
徐知诰和李从敏坐一桌,两人比比划划地谈着什么。石重贵在旁边插话,其其格听不懂就笑,耶律李胡闷头吃肉。
小皇子没有坐主桌。
他端着碗粥,走到百姓代表那边,挨着老农坐下。
“老丈,”他说,“朕陪您喝碗粥。”
老农受宠若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小皇子没在意,自己喝了一口。
“这粥,是安民坊的味。”他说。
老农愣了一下。
“殿下喝过安民坊的粥?”
“喝过。”小皇子说,“七年前,安民坊刚办那会儿。去年过年,又去喝了一回。”
老农点点头。
“安民坊好啊。”他说,“俺村里就有。那些没爹没娘的娃,都有饭吃,有书读,有人教手艺。”
他指了指远处一个正在跑的孩子。
“那个,就是安民坊出来的。现在在冀州学打铁,李贵的徒弟。”
小皇子顺着看过去。
那孩子五六岁,跑得满头汗,怀里抱着个布包。
“那是什么?”他问。
“他攒的铜钱。”老农说,“说是要买一口新锅,给安民坊的弟弟妹妹们煮粥用。”
小皇子看了很久。
“老丈,”他忽然问,“您说,这天下,还会乱吗?”
老农想了想。
“殿下,”他说,“俺不知道。”
“但俺知道,现在这样,挺好。”
小皇子点点头。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一百桌人,还在喝酒,还在笑,还在谈天说地。
韩熙载在和徐知诰比划钱币图案。
郑铁嘴在教草原头人认“通宝”两个字。
张横站在门口,腰板笔直,盯着进出的人。
李贵坐在角落里,和几个铁匠研究那张新锅的图纸。
张怀仁蹲在地上,教几个孩子写“信”字。
安小牛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匹红布。
小皇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门外,月亮很圆。
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隐约的歌声。
韩熙载追出来。
“殿下?”
小皇子没回头。
“韩大人,”他说,“太傅走的时候,朕一直想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他这辈子,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他说,“太傅这辈子,见过改朝换代,见过兵临城下,见过千里旱蝗,见过万民饿殍。”
“但他没见过——二十三家势力的主公,坐在一起喝酒。”
“没见过——契丹人和草原人,一起学认‘通宝’两个字。”
“没见过——安民坊的娃,攒钱给弟弟妹妹买锅煮粥。”
他顿了顿。
“这场面,太傅没见过。”
小皇子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几步,忽然停住。
“韩大人,”他没回头,“太傅说,他这辈子最想看到的,是有一天,开封城的百姓不认识他。”
“今天这场面,他看到了吗?”
韩熙载想了想。
“殿下,”他说,“今天这场面,没有太傅。”
“老农不知道税则谁定的,织妇不知道专利司谁建的,军汉不知道榷场谁开的。”
“他们只知道,日子好过了。”
“这就是太傅想看到的。”
小皇子沉默了很久。
月亮越升越高。
远处的歌声越来越近。
是孩子们在唱。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稚嫩的声音,在春风里飘得很远。
小皇子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四方馆,走上顶楼,推开那扇窗户。
春风涌进来,带着花香,带着歌声,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那是专利司的灯火,那是安民坊的灯火,那是榷场的灯火,那是百工院的灯火。
那是——天下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