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春信初传
第一百三十七章春信初传 (第2/2页)周恒看完,抬起头。
“张校尉,”他说,“你这是……”
“小人不是走后门。”张横说,“小人是按规矩办。”
“魏州榷场的兵,要识字、要守规矩、要会算账。李贵的儿子,跟着他打了三年铁,算账没问题。他们还会认几个字——安民坊的先生教的。”
他顿了顿:“符合标准,就该优先。”
周恒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校尉,”他说,“你变了。”
张横愣了一下。
“变了吗?”他喃喃道,“小人不知道。”
“你知道。”周恒说,“以前的你,会直接塞钱。现在的你,会写信、列名单、讲规矩。”
张横沉默了一会儿。
“周主事,”他说,“小人扫了四个月地。”
“扫地的时候,小人一直在想——那五十贯,到底值不值。”
“后来小人想明白了。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
“规矩说,收钱改日期,罚。”
“小人挨了四十棍,扫了四个月地,账结清了。”
“账结清了,小人就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干净的人,才能按规矩办事。”
周恒点点头。
他把信收好。
“张校尉,这信,专利司收了。”
“魏州榷场招兵的事,专利司会关注。李贵的儿子如果真符合标准,专利司可以出个推荐信。”
李贵在旁边听着,忽然跪下。
“周主事!张校尉!”他磕头,“小人……”
“别跪。”张横把他拉起来,“李师傅,你儿子要是自己不行,推荐信也没用。”
“让他们好好学。”他说,“学会了,才能来。”
午时,安民坊。
张怀仁正在教孩子们写字。
今天写的是“信”字。
“信,人言也。人言为信。”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字,“说话算话,就是信。”
安小牛举手:“先生,俺今天去专利司认字了!”
张怀仁一愣。
“认了什么字?”
“天下通商税则!”安小牛得意洋洋,“俺认识‘天’‘下’‘通’‘商’四个字!还有一个不认识——‘税’!”
张怀仁笑了。
“那个字,先生今天就教。”
他在黑板上写下“税”字。
“税,禾兑也。禾是粮食,兑是交换。粮食换成钱,交给朝廷,就是税。”
安小牛似懂非懂。
“先生,”他说,“专利司的大人给了俺一匹红布。俺娘说,给俺做件新衣裳。”
他从怀里掏出那匹红布,展开给同学们看。
孩子们羡慕地围过来。
“好漂亮!”
“小牛,你运气真好!”
“俺明天也去认字!”
张怀仁站在旁边,看着这群孩子。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饿晕在安民坊门口。醒来时,一碗热粥放在床头,旁边站着一个穿锦袍的少年。
那个少年说:“我赐你个名字。安民坊救了你,你就叫张安民。”
七年了。
他从狗剩变成张安民,从张安民变成张怀仁。
从流民变成童生,从童生变成先生。
他教过的孩子,从三个变成三十个。
那些孩子,有的会打铁,有的会种地,有的会算账,有的会认字。
他们不会饿晕在垃圾堆边。
因为他们有安民坊。
“先生,”安小牛喊,“您怎么哭了?”
张怀仁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
果然湿了。
“没事。”他擦了擦脸,“风大。”
安小牛不信。
他跑过来,抱住张怀仁的腿。
“先生,俺以后也当先生。”他说,“像您一样。”
张怀仁蹲下来,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
“为什么想当先生?”
“因为先生教俺认字。”安小牛说,“俺认了字,就能看榜。看了榜,就知道规矩。知道了规矩,就不犯法。”
他想了想,又说:
“不犯法,就不用扫地。”
张怀仁笑了。
“你听谁说的扫地?”
“张横叔叔。”安小牛说,“他以前是校尉,现在扫地。他说,犯法就要扫地。俺不想扫地。”
张怀仁摸摸他的头。
“那就好好学。”
“嗯!”
申时,四方馆。
小皇子批完最后一封贺表,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
开封城的屋顶上,雪开始融化,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韩熙载推门进来。
“殿下,”他说,“郑铁嘴从草原来信了。”
小皇子接过信,展开。
“殿下钧鉴:
老朽至草原三月,教规矩事略成。草原人拙于算计,然信守诺言,一教便会,一会便守。
其其格首领允诺,开春后每部落派两人随老朽学规矩。学成回部,教全族。
草原驿站牧场已接待商队四十七支,无一起纠纷,无一笔赖账。商人们说,草原人虽然不会写契约,但吐口唾沫就是钉子,比契约还管用。
老朽答:契约还是要写的。但草原人的唾沫,可以当契约的底子。
殿下,草原可安。
郑铁嘴顿首”
小皇子看完,把信递给韩熙载。
“韩大人,”他说,“郑铁嘴在草原,瘦了。”
韩熙载看了看信。
“殿下怎么知道?”
“他说‘草原人拙于算计’。”小皇子说,“这是郑铁嘴夸人的话。能让他说出这句话,草原人是真用心学了。”
韩熙载点头。
“殿下,”他说,“臣有个想法。”
“说。”
“臣想在户部设一个‘四方司’,专门对接联盟各成员的账目往来。”韩熙载说,“江南的税、太原的专利费、魏州的榷场分成、草原的驿站收益、契丹的采购清单……现在都是各找各的门,乱的。”
“设一个司,统一管起来。账目透明,纠纷也少。”
小皇子想了想。
“准。”他说,“就叫‘四方司’。你兼司正,再挑三个副手。”
“谢殿下。”
小皇子又站了一会儿,忽然问:
“韩大人,你说,太傅这会儿,会不会在笑?”
韩熙载愣了一下。
“殿下?”
“朕是说,”小皇子看着窗外,“太傅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些事。”
“现在郑铁嘴在草原教规矩,张横在榷场招兵,李贵在申请专利,安小牛在认‘税’字,徐知诰在开安民坊,李从敏在改良火铳,石重贵在算账分成,其其格在攒钱办学堂,耶律李胡在派人学技术……”
他顿了顿。
“太傅要是看见了,会不会笑?”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他说,“太傅会不会笑,臣不知道。”
“但臣知道,太傅走之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臣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运气,是规矩没立住,人先没了。’”
韩熙载看着小皇子。
“殿下,规矩立住了。”
小皇子点点头。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雪水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滴。
那是开封城的雪,正在融化。
春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