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涓流汇海
第一百三十六章涓流汇海 (第2/2页)不,是账目变了。
以前十万贯里,有五成进了沿途关卡的口袋,两成给了“孝敬”,三成才是朝廷的。
现在八万七千贯,全是朝廷的。
而且商人省了沿途关卡的钱,成本降了,货卖得更多,税反而收得更多。
“周主事,”他说,“你算过没有,江南商人今年省了多少‘孝敬’?”
周主事早有准备,掏出一张纸。
“臣粗略估算,江南商队走联盟商路,全程税负从百分之十二降到百分之四点五,沿途关卡全部取消。按江南全年交易额估算,商人省下的钱……约十五万贯。”
徐知诰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十五万贯。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江边讨饭,一天能要到几文钱?
十五万贯,够多少孩子不讨饭?
“传旨。”他说,“江南明年加开十间安民坊。钱从国库出。”
周主事一惊:“主公,那是朝廷的钱……”
“是联盟的钱。”徐知诰纠正他,“江南赚的钱,养江南的娃,公平。”
腊月二十七,太原。
李从敏在百工院分号试射新铳。
膛线按百工院给的“螺旋膛线法”重新刻了一遍。铳管寿命没减,射程却多了二十步。
“成了。”墨守拙放下测量工具,声音有些抖。
李从敏接过火铳,对着三百步外的靶子,扣动扳机。
“砰——”
正中靶心。
他把火铳递给旁边的工匠,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墨守拙追出去。
“主公?”
李从敏站在雪地里,背对着他。
“墨师傅,”他说,“三个月前,您说‘追不上,就不追了’。臣那时不明白。”
“现在臣明白了。”
他转过身。
“不是不追,是不用追。”
“百工院在前面开路,太原在后面铺路。开路的人累,铺路的人也累。但路通了,大家都走。”
他顿了顿:“这条路,叫规矩。”
墨守拙没说话。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个三十三岁的主公。
三年前,李从敏刚接手太原时,还是个只会打仗的年轻人。
现在他学会了算账,学会了等,学会了铺路。
“主公,”墨守拙说,“您长大了。”
李从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墨师傅,”他说,“您这话,像说孙子。”
墨守拙也笑了。
“主公,”他说,“老臣这辈子,跟过您父亲,又跟过您。您父亲会打仗,您会治天下。”
“您比您父亲强。”
腊月二十八,幽州。
石重贵在城楼上赏雪。
他的左臂还是使不上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生活了。石敬瑭站在旁边,陪着他。
“敬瑭,”石重贵忽然问,“你说,冯道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石敬瑭想了想。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知道,他走之前,留了十二篇遗策给小皇子。”
“什么内容?”
“臣不知道。”石敬瑭说,“但臣知道,这三个月,小皇子批的每一份折子,都有那十二篇的影子。”
石重贵沉默。
“敬瑭,”他说,“你说,咱们当初在幽州城下那一仗,要是打赢了,会怎样?”
石敬瑭没回答。
他想了很久,说:“王爷,臣不知道。”
“但臣知道,现在这样,挺好。”
石重贵看着他。
“敬瑭,你变了。”
石敬瑭苦笑。
“王爷,臣没变。”他说,“臣只是学会了算账。”
“以前臣算的是,打赢了能得多少地,多少人,多少钱。”
“现在臣算的是,守规矩能省多少事,少死多少人,多过多少太平日子。”
他顿了顿:“算明白了,就不想打了。”
石重贵沉默了很久。
“敬瑭,”他说,“你这话,冯道听了会高兴。”
腊月二十九,开封。
小皇子在四方馆顶楼批完最后一份折子。
一年到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开封城的屋顶上铺着厚厚一层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韩熙载推门进来。
“殿下,腊月二十九了,该歇歇了。”
小皇子没回头。
“韩大人,”他说,“您说,太傅这会儿在干什么?”
韩熙载愣了一下。
“殿下……”
“朕知道他不在了。”小皇子说,“朕就是想问问。”
韩熙载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殿下,”他说,“太傅这会儿,应该在喝茶。”
“喝茶?”
“对。”韩熙载说,“臣在安民坊那半年,每晚睡前,李头都会泡一壶茶,坐在院子里喝。臣问他喝什么,他说‘喝个念想’。”
“臣问念想谁,他说‘念想那些走了的人’。”
他顿了顿:“太傅这会儿,应该也在喝念想。”
小皇子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
“韩大人,”他说,“明天腊月三十,安民坊的年夜饭,朕去。”
韩熙载一愣。
“殿下?”
“朕想喝碗粥。”小皇子说,“安民坊的粥。”
腊月三十,安民坊。
年夜饭摆在大院子里,十张大桌,坐满了一百多号人。
张怀仁带着二十几个孩子坐一桌。孩子们穿着新衣裳——都是安民坊的婶子们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暖和。
安小牛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棉袄,袖子挽了三道。他坐在张怀仁旁边,眼睛盯着桌上的肉,咽口水。
“先生,”他小声问,“能吃了吗?”
“再等等。”张怀仁说,“太子殿下要来。”
“太子殿下?那个赐你名字的?”
“是。”
安小牛肃然起敬,坐得笔直。
门口一阵骚动。
小皇子走进来,身后只跟着韩熙载一个人。没穿太子服,没带侍卫,就是一身普通棉袍。
“殿下!”李头赶紧迎上去,“您怎么亲自来了……”
“李爷爷,”小皇子扶住他,“朕来喝碗粥。”
他走到张怀仁那桌,在安小牛旁边坐下。
安小牛紧张得不敢动。
“你叫什么名字?”小皇子问。
“安……安小牛。”
“几岁了?”
“六……六岁。”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会!”安小牛挺起胸,“先生教的!‘安’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安”字,撑满了整张格子。
小皇子看着那个字,笑了。
“写得好。”他说,“比朕当年写得好。”
安小牛眼睛亮了。
年夜饭开始了。
肉不多,每人三片,但粥管够。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大人们喝着酒,说着一年的事。
小皇子端着碗粥,慢慢喝着。
李头凑过来,端着一碗酒。
“殿下,老臣敬您。”
小皇子放下粥碗,接过酒碗,喝了一口。
“李爷爷,”他说,“您这三十年,辛苦。”
李头眼眶红了。
“殿下,”他说,“老臣不辛苦。”
“老臣就盼着——安民坊的娃,将来都能像张先生那样,读书,考学,当先生,再教别的娃。”
小皇子点点头。
“会有的。”他说。
年夜饭吃到亥时。
孩子们困了,东倒西歪靠在大人身上。大人们也喝得差不多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
小皇子站起来。
“李爷爷,”他说,“朕走了。”
李头要送,被他拦住。
“您喝多了,歇着。”
他走出安民坊,韩熙载跟在后面。
雪又开始下了。
雪花飘落在街道上,飘落在屋顶上,飘落在远处专利司的匾额上。
“韩大人,”小皇子忽然问,“你说,一百年后,还有人记得太傅吗?”
韩熙载想了想。
“殿下,”他说,“一百年后,可能没人记得冯道这个名字。”
“但他们会记得专利司门口那张榜,记得商税是百分之四点五,记得榷场有三百护卫,记得安民坊的娃能读书。”
他顿了顿:“这就是太傅留下的。”
小皇子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走到四方馆门口,他停住。
“韩大人,”他没回头,“明天是大年初一。”
“是。”
“新的一年,该干什么,你知道吗?”
韩熙载想了想。
“继续立规矩。”他说。
小皇子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进四方馆。
身后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