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北疆棋局
第六十七章北疆棋局 (第2/2页)张角心中一沉。这些疑问,看似天真,实则致命。若不能清晰回答,太平社的合法性将受质疑。
“卢公以为,该如何答?”
“老夫答:称王者,图私利;行仁政者,为公益。黄巾之太平,在破旧;太平社之太平,在立新。”卢植直视张角,“但此答,只能解学子之惑,不能解天下人之疑。公禄,你需有更系统的论述——太平社究竟是何?欲往何处?”
张角默然。这正是他两年来的隐忧。太平社实践卓有成效,但理论建设滞后。没有系统的意识形态,就无法真正凝聚人心,无法与儒家、法家等传统思想对话。
“晚辈……正在思考。”
“不够。”卢植摇头,“乱世之中,思想之争,不亚于刀兵之争。董卓暴虐,人皆厌之;袁绍虚伪,人渐识之;曹操雄略,人或有慕。然太平社欲立新秩序,需有能服人之理,动人之情,引人之志。”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老夫月余所撰《太平策》,分‘政略’‘教化’‘经济’‘兵制’四篇。虽粗陋,或可作引玉之砖。”
张角郑重接过,展开细读。开篇写道:“治世之道,在均、在公、在教。均田以安民,公法以服众,教化以开智。此三者,太平之基也……”
文字简练,却将太平社两年实践,提升至理论高度。更难得的是,卢植以儒家经典为据,论证“均田”“公法”合乎圣贤之道。
“卢公大才!”张角由衷赞叹,“此策,当为太平社立社之典!”
“尚需完善。”卢植道,“老夫建议,开‘太平经义研讨会’,邀常山内外有识之士,共议太平之道。集思广益,成一家之言。”
张角心潮澎湃:“就依卢公!此事,便请卢公主持!”
三月十五,细雨初晴。
常山城西新落成的“文华院”内,首届太平经义研讨会召开。与会者三十余人,有卢植及几位随他而来的学者,有常山本地寒门士子,有流民中的读书人,甚至还有两位从赵国慕名而来的儒生。
张角亲自主持开场:“今日之会,不论出身,不避异见,唯求真知。太平社之路,需诸君共探。”
议题从“均田制与井田制异同”开始,渐至“法治与人治”“教育平等”“农商关系”。争论激烈,时有交锋。
一位老儒质疑:“均田固好,然土地有肥瘠,户有大小,如何能真均?”
文钦答:“太平社之法,非绝对均等,而是‘计口授田,以劳调剂’。壮劳力多分,老弱减免,此合乎人情。”
又一儒生问:“人人可读书,固然善。然若农夫工匠皆读书,谁事生产?”
卢植笑答:“昔孔子言‘有教无类’。教化启民智,智民善生产。常山工坊新制农具,非读书匠人所创乎?”
讨论至午,张角命人送来饭食。众人围坐而食,继续辩论。那两位赵国儒生起初倨傲,渐渐被常山实务所动,竟主动问起流民安置细节。
最后议题落在最关键处:太平社与朝廷关系。
一位刘虞旧部出身的文士直言:“张将军既不称王,又不附袁、曹,更不从董。长此以往,常山何以自处?岂非要永远割据?”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张角。
张角起身,缓缓道:“这个问题,我思索两年。今日答诸位:太平社所求,非割据一方,亦非改朝换代。而是……探索一种新可能。”
他走到院中悬挂的常山地图前:“诸位请看,常山八万百姓,去岁饿殍遍地,今春大旱几绝。但我们挺过来了——靠的不是天命,不是神佑,是百姓齐心,是官吏尽职,是新法得宜。”
“这证明一件事:不用旧世家的方式,不用黄巾暴力的方式,也能让百姓活下来,活得好。”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常山是个试点。若此法在常山可行,在中山呢?在并州呢?在天下呢?”
“至于朝廷……”张角顿了顿,“天子蒙尘,诸侯割据,朝廷何在?太平社尊汉室,但更尊民心。若有一日,天子还朝,行仁政,太平社自当奉诏。若不然……我们便用常山的例子告诉天下:还有另一条路。”
话音落,院中寂静许久。
一位流民出身的士子忽然泣道:“张公……在下从洛阳逃难至此,亲眼见董卓焚城,诸侯争权。只有常山……只有常山把人当人。这条路,在下愿跟到底!”
“在下亦愿!”
“愿随张公!”
与会者纷纷起身,长揖及地。
研讨会连开三日,最终形成《太平纲目》初稿,分“政纲”“教纲”“经济纲”“外务纲”四部分。虽尚粗糙,却是太平社首次系统的理论建设。
三月十八,褚飞燕从匈奴归来。
“主公,于夫罗见三物,面色数变。”褚飞燕汇报,“尤其见到董卓密使与其往来的证据——那上面甚至有董卓承诺‘事成后灭匈奴以绝后患’的暗语——当场拔刀斩了帐中一名参军,疑其为董卓细作。”
“他如何说?”
“愿重修盟约,但要求常山助其平定内部反对势力。”褚飞燕道,“末将按主公吩咐,提出条件:一、匈奴永不犯汉境;二、释放掳掠的汉民;三、允许太平社商队在并州通行,设常驻贸易点。”
“他答应了?”
“全答应了。但要求我们先助其平乱。”褚飞燕冷笑,“末将未应,只说‘常山重诺,望单于亦重诺’。三日后,他派人送来五十名汉民,说是第一批。”
“这是试探。”张角道,“他放人,看我们是否真有诚意助他。既如此……田豫!”
“末将在!”
“你率一千突骑兵,以‘协防商路’为名,北上至雁门。若于夫罗真平乱,你可相机相助;若其有诈,立即撤回。”
“得令!”
“还有,”张角看向张宁,“贾诩那边,可有新动静?”
“有。”张宁面色凝重,“我们抓获一名试图在粮仓纵火的细作,他供出,贾诩的计策是‘三环相扣’:一、散布童谣,制造猜疑;二、收买吏员,败坏吏治;三、挑拨新旧,制造分裂。”
“好毒的连环计。”文钦倒吸凉气,“若非主公及时整肃吏治,又开研讨会凝聚人心……”
“他还有后手。”张宁道,“细作招供,贾诩已派人接触……公孙瓒。”
堂中气氛一紧。
“公孙瓒新败,正需挽回威望。”周平分析,“若贾诩说动其再度南下……”
“不一定南下。”张角沉吟,“贾诩要的是乱。若公孙瓒攻常山,可能两败俱伤,不符合董卓利益。更可能的是……挑动公孙瓒攻袁绍,或袁绍攻曹操,总之让河北更乱。”
“那我们……”
“静观其变。”张角道,“但要加强边境防务。另外,派人给公孙瓒送封信。”
“写信?”
“对。”张角嘴角微扬,“就说‘闻将军整军经武,角甚钦佩。然河北局势复杂,袁绍势大,董卓奸诈,望将军慎之。若有用得着常山之处,角愿提供粮草军械’。”
文钦恍然:“主公这是……以退为进,既示好,又提醒他真正的敌人是谁。”
“正是。”张角走到窗前,望向雨后清朗的天空,“贾诩想搅乱棋局,那我们就帮他一把——把水搅得更浑,让所有人都看不清,然后……我们埋头发展。”
雨后的常山,远山如黛,近田新绿。
北疆棋局,各方落子。
而执棋者,正立于风暴眼中,神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