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送别
第362章 送别 (第2/2页)赵鑫沉默片刻,问:“谢导,您也急吗?”
谢晋想了想,答道:“急,也不急。”
他转过身,直面赵鑫,“我跟你路数不同。我拍的《天云山传奇》、《牧马人》、《芙蓉镇》,都是在咱们的土壤里生长,给咱们的观众看的。你做的那些事,我未必做得来;但我坚持的这条路,你同样走不了。”
他目光平和而坚定,“小赵,咱们各走各的路。你开拓你的亚洲叙事,我深耕我的谢晋叙事。或许走到最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拐弯处,我们的光影会再次相遇。”
赵鑫默然。
谢晋伸出手,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里带着长辈的嘱托与同行者的敬意。
“行了,我也该准备走了。下午的航班,还有几个钟头。我想再去清水湾,看看那棵凤凰木。”
下午三点,清水湾。
凤凰木下,威叔将木盒抱出,置于青石板上。
谢晋蹲在石板旁,目光落在斑驳的盒盖上。
威叔打开盒盖,五十八样物件静静呈现,最上层便是那本《家的伦理学》手稿复印件。
谢晋伸手将其取出,指尖抚过封面那五个字。
凝视良久,终又轻轻放回原处,合上盒盖。
他站起身,仰头望向凤凰木。
四月的阳光清澈,将嫩绿的新叶照得近乎透明,枝头那几个叶苞,似乎又膨大了一圈。
谢晋看了许久,忽然问:“威叔,这棵树,是谁种的?”
“周伯。一九八零年春天。”
谢晋点头:“周伯,还在吗?”
威叔摇头:“八一年就走了。”
谢晋沉默片刻:“他走之前,看到这棵树开花了吗?”
威叔回想了一下:“没赶上。八二年,这树才头一回开花。”
谢晋不再询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与树对望,仿佛在与一段未曾谋面,却息息相关的生命对话。
食堂方向传来脚步声。
谭咏麟第一个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穿着旧T恤。
头发蓬乱,睡眼惺忪:“谢导,您还没走?”
谢晋回头:“下午的飞机。再待会儿。”
谭咏麟把橘子,放在石板上,蹲下打量木盒:“威叔,又添东西了?”
威叔点头:“昨天金像奖收来的,还没整理归位。过两天,一样样收进去。”
张国荣随后走出,穿着灰色开衫,袖口随意挽起,头发微湿,带着刚洗净的清爽。
他蹲下身,翻开随身笔记本,放在石板一角。
页面上写着:第十四轨:金像奖·一九八七。
旁注一行小字:七个地方,一百四十三部。
他合上笔记本,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照片。
昨晚红磡体育馆的定格。
二十余人站在领奖台上,手捧奖杯,笑容灿烂。
他将照片递给威叔。
威叔接过,端详良久,然后将其小心放入木盒中,让它与张爱玲的字条、周大山的信比邻而居。
五十九样了。
徐小凤款步而出,手中提着那只熟悉的藤编食盒。
她身着素色棉袄,发髻以银簪绾就。
打开食盒,里面是十二块新制的娘惹糕,红绿相间,衬着清香的香蕉叶。
“邓小姐早些时候,从永春寄来的。那边民歌节办到第五届了,有两位老人走了,但又新来了三位。文化馆的人说,打算把这些歌谣编纂成书,明年出版。”
邓丽君从她身后探出身来。
她穿着红毛衣,孕肚已很明显,步履缓慢,脸上却漾着温暖的笑意:“永春那边决定明年继续办。有位一百零一岁的阿婆,录完音拉着我的手说:‘姑娘,我唱的这些歌,都是跟我阿妈学的。我阿妈走时,我才七岁。现在我都一百零一了,这些歌还在。’”
顾家辉与黄沾一同走来。
顾家辉五十六岁,白发过半,手中拿着那张边角磨损、折痕几乎破裂的五线谱。
“第四十五版。新加坡博物馆那边说,这份谱子借阅次数依旧最多,今年又加印了两千张。”
黄沾四十九岁,拎着一瓶新茅台。
他看了看谢晋,将酒瓶顿在石板上:“谢导,您下午要走,这酒今天就不开了。等您下次来,咱们再好好喝一场。”
谢晋微笑点头。
许鞍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新完成的剧本《等人》。
周慧芳拿着报表走近:“一九八七年第一季度,鑫时代未有新片出品。但《故土之心》仍在续映,加上原声带与周边衍生,累计总收益已突破五千万港币。另外,第八届金像奖报名已启动,截至昨日,收到参赛影片七十八部。”
她将报表,轻放在石板上。
赵鑫最后走出,来到凤凰木下,于石板旁站定。
目光扫过木盒中,那五十九样来历各异的物件,他蹲下身,伸手探向盒底。
触到那张周伯珍藏的“阿珍”照片。
他将其取出,对着光线端详片刻,照片中的面容,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
随后,他将其轻轻归位,合上盒盖。
起身,对谢晋道:“谢导,车备好了。四点出发,时间充裕。”
谢晋颔首。
他转向食堂方向,如同往日赵鑫所做的那样,朗声唤道:“吃饭!”
无人应声,但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会心而温暖的笑意。
长桌上已摆好简单的晚饭:白粥、咸菜、油条、包子、茶叶蛋。
十几人围坐而下。
谭咏麟坐在老位置,张国荣挨着他;
徐小凤与邓丽君对面而坐,邓丽君面前,依旧是一杯白开水。
顾家辉与黄沾并肩,许鞍华与周慧芳相邻。
赵鑫坐于主位,谢晋在他身旁。
威叔将木盒置于餐桌中央,打开盒盖。
五十九样记忆的载体,在晚餐的热气与灯光映照下,静默地参与着这场日常的团聚。
谢晋端起粥碗,喝下一口温热的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