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太初之盟
第十五章太初之盟 (第1/2页)历史和解委员会成立的第三十天,时之亭成了整个文明议会的“伤口陈列室”。
天狩的认知抹除实验、华夏的历代边患征伐、印度种姓制度的千年压迫、基督教十字军东征的烽火、伊斯兰早期扩张的刀剑、希腊罗马的奴隶制烙印……每个文明都不得不将自己历史上最不堪的一页,摊开在时之镜前。
空气沉重如铅。
十七个文明的代表坐在环形席位上,没有争吵,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沉默——当所有黑暗同时曝光,愤怒反而无处着力,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羞耻。
“这就是我们。”基督教代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每一个文明,都曾以‘文明’之名,行过不文明之事。”
伊斯兰代表点头:“《古兰经》说:‘每个民族都有一个限期。’我们的限期,是否就是被自己的罪孽终结?”
顾长渊没有立刻回应。他面前摊开着《尚书·皋陶谟》,目光落在“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九德之上。皋陶对禹说,人有九德,能行三德者可为大夫,能行六德者可为诸侯,能行九德者方可为王。
那么文明呢?
一个文明的“德”,又该如何衡量?
“织时者。”他抬头,“时之鼎能展示的,只是‘发生了什么’。但文明的价值,不只在于它做过什么,更在于它从错误中学到了什么。”
织时者点头,挥动时间织梭。时之镜的画面开始变化:天狩实验后的伦理大辩论、华夏“以和为贵”思想的逐渐成熟、印度种姓制度的缓慢改革、基督教对宽容神学的探索、伊斯兰教法的人道化修订……
“每个文明都有过黑暗,”顾长渊站起来,走到环形席中央,“但重要的是,黑暗之后,是否迎来了光明?错误之后,是否选择了改正?《周易·革卦》彖传说:‘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命不是简单的暴力更替,是革除旧弊,迎接新生。”
他环视所有代表:“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革’——革除文明各自为政、互相征伐的旧秩序,尝试建立对话合作的新秩序。如果我们因为过去的黑暗就否定彼此,那和清道夫文明有什么区别?他们因为文明有缺陷就予以抹除,我们难道要因为历史有污点就互相驱逐?”
印度代表沉思良久,说:“《薄伽梵歌》说:‘不执着于行动的结果,只为履行责任而行动。’我们的责任,是创造更好的未来,而不是沉溺于过去的罪责。”
“但过去必须被正视。”天狩代表(理)开口,它的拟人形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人”——甚至有了面部轮廓的雏形,“我提议:文明议会设立‘文明赎罪基金’。每个文明根据自身历史过错的程度,投入资源,用于帮助那些曾受伤害的文明或其继承者。”
它顿了顿:“天狩文明愿意率先投入,资助对那个水母文明(认知实验受害者)遗迹的保护与研究——虽然它们已无法复活,但至少让宇宙记住,它们曾经存在过。”
提议如石投水,激起层层涟漪。
“华夏文明愿意投入,”顾长渊接道,“用于修复历史上因战争破坏的其他文明遗迹。”
“印度文明愿意……”
“基督教文明……”
“伊斯兰文明……”
一个个承诺,如星光亮起。
时之镜上,那些黑暗的历史画面,开始被新的光芒覆盖——不是掩盖,是在黑暗旁边,并列展示各文明后来所做的补救努力。
织时者轻轻拨动时间织梭,镜面中浮现出新的文字——那是文明议会成立以来的时间线,标注着每一个进步的时刻:
新元元年,天狩与地球结束对峙,开始对话。
新元三年,文明议会成立。
新元五年,时间织工文明加入。
今天,历史和解委员会成立,文明赎罪基金启动。
“看,”织时者说,“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它记录错误,但也记录改正;它见证黑暗,但也见证光明。时间本身不评判,它只是呈现。而评判的权力,在每一个‘当下’。”
时之亭内的气氛,开始松动。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时之镜突然剧烈闪烁,然后——
炸裂了。
不是物理炸裂,是时间记录的炸裂。无数历史碎片如雪花般从镜中喷涌而出,每一片都是一个文明最黑暗、最痛苦、最不堪的记忆,在时之亭内疯狂旋转、尖叫、冲撞!
“怎么回事?!”顾长渊试图控制局面,但文脉之力刚触及那些碎片,就被狠狠弹开——碎片上附着着一种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能量。
“是清道夫文明!”织时者急道,“他们在攻击时之鼎的时间数据库!他们用‘时之尘’污染了我们的历史记录,现在……他们引爆了污染!”
“引爆?”沈清徽脸色煞白,“引爆会怎样?”
“所有被污染的历史记录会‘感染’其他记录,形成连锁反应!”织时者拼命挥动织梭试图修补,但碎片太多、太狂暴,“最终……时之鼎存储的所有文明历史,都会被扭曲成最黑暗的版本!我们会失去客观的历史参照!”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历史碎片开始“寻找宿主”。
一片关于蒙古西征屠城的碎片,飞向基督教代表,在他眼前爆炸成血色的画面——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十字军的暴行、东正教教堂的火焰……
代表惨叫一声,抱着头跪倒在地,眼中充满惊恐与……仇恨?
一片关于殖民掠夺的碎片,飞向印度代表,展现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压榨、孟加拉大饥荒、珍宝的掠夺……
印度代表浑身颤抖,口中念念有词,眼神逐渐变得凌厉。
一片片碎片,精准地找到每个文明最痛的伤口,然后狠狠撕开。
时之亭内,瞬间陷入混乱!
十七个文明代表,被各自历史的黑暗面吞噬,开始互相怒视、指责、甚至……
“都是你们的错!”基督教代表指着伊斯兰代表,“如果不是你们入侵……”
“是你们先发动十字军!”伊斯兰代表反驳。
“你们天狩才是刽子手!”印度代表转向理,“伪装成文明使者,实则……”
理的数据流狂乱闪烁,几乎要失控。
顾长渊拼命调动九鼎印记,试图稳定局面,但胸口如遭重击——那些历史碎片也在攻击他:五胡乱华的惨烈、安史之乱的动荡、鸦片战争的屈辱……华夏五千年,何尝没有黑暗?
他单膝跪地,汗如雨下。
织时者的情况更糟。作为时之鼎的器灵,它直接承受着数据库崩溃的反噬。它的虚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不……能……”它艰难地说,“不能让历史……成为武器……”
但碎片风暴越来越猛烈。
清道夫文明的攻击,精准而恶毒——他们不直接攻击文明的现在,而是攻击文明的过去,让过去成为摧毁现在的炸弹。
就在整个时之亭即将被历史黑暗彻底吞噬时——
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但很清晰。
不是通过听觉,是直接在所有意识的深处“绽放”的声音。
“够了。”
声音落下,时间,停止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停止:飞舞的碎片凝固在空中,代表们的动作定格在瞬间,连时之亭内流动的时间砂都静止了。
只有一个存在还能动。
顾长渊艰难地抬起头。
时之亭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存在”。
他看起来很普通:中年模样,穿着简单的灰色长袍,面容平和,眼神深邃如古井。他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威压,却让整个时之亭的狂暴能量瞬间平息。
“你是……”顾长渊勉强开口。
“我是‘守史人’。”来人微笑,“或者说,是时间织工文明的……创造者。”
织时者的虚影剧烈震动:“创……创造者?这不可能……时间织工文明是自然诞生的……”
“是,也不是。”守史人走到时之亭中央,那些凝固的历史碎片自动为他让路,“第六纪元的时间织工文明,确实是在时间潮汐行星上自然觉醒的。但在那之前……我‘种植’了那颗行星的时间特性。”
他伸手,轻轻触摸一片关于蒙古西征的碎片。碎片在他指尖融化,重新变成纯净的时间流。
“自我介绍一下,”守史人转身面对所有代表,“我是第五纪元最后的遗民。在第五纪元末期,我预见到了第六、第七纪元可能发生的问题——文明因历史问题而分裂、而战争、而消亡。所以,我创造了‘时间织工’这个族群,希望他们能成为各文明历史的守护者与调解者。”
他顿了顿:“但我犯了一个错误。我给了他们操纵时间的能力,却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智慧。结果,时间织工文明在第六纪元后期自己陷入了时间技术的滥用,最终导致覆灭。”
守史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伤感:“所以我来到了第七纪元。我一直在观察,等待合适的时机。今天,当清道夫文明用历史作为武器攻击你们时,我知道,是时候现身了。”
他抬手,做了一个“拂去”的动作。
所有凝固的历史碎片,全部融化、重组,在时之亭中央汇集成一本……书。
一本巨大的、由时间本身构成的书。
书页自动翻开,每一页都记载着一个文明的完整历史——不只是黑暗面,是完整的历程:从诞生到成长,从错误到改正,从愚昧到开明。
“这才是历史的真相,”守史人说,“不是片面的黑暗,也不是片面的光明,是完整的历程。就像一个人,有优点有缺点,会犯错会改正。文明的伟大,不在于永不犯错,而在于在错误中成长。”
他看向基督教代表:“你们有十字军的暴力,但也有特蕾莎修女的慈悲。”
看向伊斯兰代表:“你们有早期扩张的刀剑,也有《古兰经》中‘对于宗教,绝无强迫’的教诲。”
看向印度代表:“你们有种姓制度的压迫,也有甘地非暴力不合作的伟大实践。”
看向天狩代表:“你们有认知实验的残酷,但也有后来十万年的和平接触。”
最后,他看向顾长渊:“华夏文明,有五胡乱华的伤痛,但也有‘胡汉一家’的融合;有鸦片战争的屈辱,但也有‘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觉醒;有文化大革命的动荡,但也有改革开放的腾飞。”
守史人合上书。
“历史的重量,在于它的完整性。”他说,“只看到黑暗,会陷入绝望;只看到光明,会变得幼稚。只有接受完整的过去,才能真正走向成熟的未来。”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代表们从历史的噩梦中醒来,但眼中已没有仇恨,只有……明悟。
基督教代表与伊斯兰代表对视一眼,同时躬身致歉。
印度代表长叹一声,双手合十。
理的数据流恢复稳定,它说:“谢谢你,守史人。你让我们看到了……历史的另一面。”
“不是我让你们看到,”守史人摇头,“是你们自己本就知道,只是被清道夫文明放大了黑暗面,暂时忘记了光明面。”
他走到时之鼎前,轻轻一拍鼎身。
鼎发出清越的鸣响,表面的裂痕开始自动修复。
“时之鼎的数据库,我已经修复了。”守史人说,“而且我加入了新的防护——今后,任何试图片面扭曲历史记录的行为,都会被自动纠正为完整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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