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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6章 锈蚀的袖扣,不锈的阳光

第0156章 锈蚀的袖扣,不锈的阳光 (第2/2页)

他是怎么找到的?
  
  “你从哪里找到这本的?”
  
  “潘家园,老周的书摊。”沈砚舟说,“我去了三次。第一次他不在,第二次摊上只有新书,第三次他才肯把这个拿出来。”
  
  “他肯了?”
  
  “我说我爱人要的。”
  
  林微言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沈砚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档案里的既定事实,甚至没怎么看她的眼睛,是一种——什么都不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人要的。”沈砚舟又说了一遍,“那个摊主老周,有规矩,好书不卖散客。你去过他应该知道。”“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沈砚舟之间已经空出了五年的距离,这一句话忽然飘了过来,让所有保持距离的努力都显得很可笑。“沈砚舟,你不能这样。”
  
  “哪样?”
  
  “你不能——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每次都扔下一句话就走。我不是你案子的当事人,不是你用证据就能说服的人。”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我知道。可我从头到尾只会这一种方式。”
  
  林微言低头看着那本清刻《花间集》,书脊上的裂缝像一道旧伤疤。她知道只要三天就能修好,皮纸、线装、重新压平,每一道工序都了如指掌。可是书能修,人能不能修?书修好了会恢复原样,人修好了也可能再碎一次。
  
  “你怕。”沈砚舟忽然说。
  
  “什么?”
  
  “你怕修好了还会碎。”沈砚舟的声音很低,嗓音像砂纸打磨过粗砺的木器,“我明白这种怕。我父亲做完第三次手术的时候,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挂了电话就开车去律所,那时候是凌晨两点,我在律所楼下坐了很久,不敢上去。因为我怕明天早上一睁眼,医生又打电话来说——有反复。”
  
  林微言抬起头。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五年前不说,五年后到现在,也没说。他只说“家里有事”,只说了这三个字,剩下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拼凑出来的。
  
  “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能下地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打太极,非拉着我一起。我一个三十岁的人,跟着一群老头老太在公园里比划,怎么看都不像那么回事。”
  
  “你?”林微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砚舟穿着西装打太极的画面,竟然有些发动嘴角。
  
  “对,我。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学到第四式就顺拐了。”沈砚舟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我爸说我比他带过的所有学生都笨。”
  
  他终于抬起眼睛看她。阳光从玻璃窗漫进来,暖融融地落在他脸上。他看她的目光放在光线里,显得又深又静,片刻后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说:“微言,当年的事,我不是不想说。我是觉得说了,会把你卷进来。后来才知道,不说,才真的把你推出去了。”
  
  林微言的手指轻轻落在《花间集》碎裂的书脊上。
  
  纸页沙沙作响。
  
  她没有说话。墙上的老式石英钟哒、哒、哒地走着,秒针移动的声音跟修补虫洞时镊子触碰纸面的声音很像,都是极细极脆的。
  
  第二天是周日,书脊巷惯例有早市。天蒙蒙亮的时候,巷口已经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旧书、老家具、瓷器、字画,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老物件。空气里混杂着旧纸张的墨香、油条的焦香、还有青石板被露水打湿后特有的潮气。
  
  林微言下楼的时候,陈叔已经在巷口支好了摊子。他面前的塑料布上东倒西歪地摆着二十来本书,有民国旧课本,也有品相一般的线装书。老爷子坐在马扎上,手里捧着一壶普洱茶,悠闲地啜了一口。
  
  “微言!过来过来,昨儿收了一本好东西。”陈叔从马扎底下摸出另一本旧书。是本近代私印的诗集,书脊完好,纸页泛着淡淡的奶白色,封面上有几个蝇头小字。
  
  林微言蹲下来翻看。这本诗集她认识——上大学时在陈叔店里读过,署名是她不曾听过的诗人。当年她坐在角落的旧沙发上翻这本诗集,沈砚舟从背后凑过来说:“这本书我也读过。诗不怎么样,但这个作者的名字起得好。”
  
  她回头问:“好在哪?”
  
  沈砚舟说:“他名字里有个‘砚’字。”
  
  她当时拿书拍他。那本诗集还被她拍散了页,后面有几页是陈叔后来重新装订的,现在看,线装的针脚还在,线已经褪了色。
  
  “你还留着。”她对陈叔说,手指摩挲着那几页重新装订过的痕迹。
  
  “这书又不咬人,我干嘛不留着。”陈叔慢悠悠地说,又嘬了一口茶,“倒是你,昨天沈家那小子又来了?”
  
  “陈叔——”
  
  “别陈叔陈叔的,我姓陈但我不聋不瞎。”陈叔把茶缸搁在膝盖上,看着巷口来来往往赶早市的人,“他在我这儿也买过书。买了一本跟古籍修复相关的讲装订技法的旧书。我把那本书塞给他的时候问他,你又不修书,买这个干什么?他说——她修的书,我不想修坏。”
  
  林微言捏着诗集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腹压在书脊上,感受着旧布面粗粝的质地。
  
  “我没告诉过他我开工作室。”
  
  “那他当然是自己找过来的。”陈叔说,“微言,有句老话你听过的——书找有缘人。人也一样。你在这巷子里住了快三十年,见过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有几个人会回头?他回头了,还回了三次。你陈叔这把岁数了,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全是债,他用行动在还,你不看这个——你看什么?”
  
  林微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诗集还给陈叔,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手被晨风吹得有些凉。早市的喧闹涌过来,巷口卖油条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还有一群小孩从她脚边呼啦啦跑过去。人和声音都搅在一起。眼前人来人往,书脊巷数十年如一日,出摊收摊,潮汐般规律,仿佛任何分别或重逢都惊扰不了这条老巷的节奏。
  
  “陈叔,我去工作室了。”
  
  “去吧去吧。”陈叔摆摆手,重新拿起茶缸,忽然提高声音冲她背影喊了一句——“那本《花间集》,好好修!修好了可是要传代的!”
  
  林微言回过头,看见陈叔在马扎上笑眯眯地望着她,眼睛眯成两条缝。
  
  她没回答。只是在转身的瞬间抿了一下嘴唇,迎着渐渐升高、变得亮堂堂的阳光朝“枕草”走去。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得长长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比平时踏实了几分。
  
  推开“枕草”的门,工作室里没有人,窗帘还没有拉开。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刚好照在工作台上。台上摆着两本《花间集》——一本是她自己的,一本是他送来的。她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两本书的书脊,心里一寸一寸地重了起来。她在工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最终坐下来,拿起镊子和皮纸,像往常一样开始工作。只是这一次,她补的书脊,不止是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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